午休時間。
圣嘉學院的教學樓頂層天臺。
這里平時沒人來,因為風大,會吹亂少爺小姐們精心打理的發型。
曲檸找了個避風的角落,靠在欄桿上。
風吹起她的校服裙擺,顯得她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。
她從口袋里摸出那部半新不舊的觸屏手機,熟練地開啟了讀屏模式,然后撥通了那個備注為“父親”的號碼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什么事?”
電話那頭傳來林振遠冷淡的聲音,背景音里還有翻閱文件的沙沙聲。
沒有寒暄,沒有關心,仿佛打來電話的不是失散十八年的親生女兒,而是一個推銷保險的騷擾電話。
“爸爸。”
曲檸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,“這周學校放假,我想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林振遠頓了一下,語氣里透出一絲不耐煩,“這種小事也要特意打電話?直接回來不就行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曲檸咬了咬下唇,“我眼睛看不見,不知道路。能不能讓家里的司機來接我一下?”
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尖銳聲響。
過了幾秒,林振遠的聲音才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冷了幾分:“家里的司機沒空。今天月璃要用車。”
“姐姐也要回家嗎?”
“月璃要去禮服試裝,需要用車。你別搶資源。”林振遠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搶資源?
曲檸差點笑出聲。
林月璃坐勞斯萊斯去試衣服是剛需,她這個盲眼女兒想回家看病就是搶資源?
“我知道了,爸爸。”曲檸聲音低低的,聽起來委屈極了,“那能不能讓王叔開那輛買菜的車來接我?我不挑的。”
“王叔要給月璃送燕窩。”
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在林振遠心里,林月璃的一根頭發絲都比曲檸的命重要。
“你自己打車回來。”林振遠一錘定音,“還有,記住了,回來的時候別走正門,從側門進。今天家里有貴客,你那個樣子……別沖撞了人。”
說完,電話被無情掛斷。
“嘟嘟嘟”的忙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曲檸握著手機,臉上那副委屈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她面無表情地聽著那冰冷的忙音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。
打車?
側門?
這就是林家真千金的待遇。
就在這時,眼前那片灰蒙蒙的視野里,突然炸開了一片刺眼的紅色。
彈幕來了。
【林爸爸干得漂亮!這種心機女就該讓她自己爬回去!】
【前面的別太惡毒,曲檸好歹也是親生的吧?讓她一個瞎子打車,萬一出事了怎么辦?】
【樓上圣母婊滾粗!她能出什么事?沒聽顧少說嗎?她腦子里能構建幾何模型呢!估計早就把回家的路背熟了!】
【其實林爸爸也是為了她好。今天顧家小叔要去林家做客,要是看到曲檸這副窮酸樣,肯定會嫌棄林家的家教。月璃就不一樣了,那是門面!】
【哇!顧家小叔,就是年紀輕輕就成為了掌舵人的那個嗎?】
【聽說是林董主動提出聯姻,想撮合顧聞和月璃。】
【必須的!顧少那么潔癖的人,也就月璃這種純潔無瑕的天使能配得上了。】
顧家小叔?
來談聯姻?
曲檸捕捉到了這幾個關鍵詞。
原來如此。
難怪林振遠這么緊張,連正門都不讓她走。這是怕她這個“污點”壞了林月璃的好姻緣。
要撮合顧聞和林月璃?
曲檸腦海中浮現出顧聞那張戴著金絲眼鏡、看起來斯文敗類的臉。
既然林家這么不想讓她出現在貴客面前,那她偏要出現。
“嗡——”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條銀行轉賬短信。
【您尾號0325的賬戶入賬500元。備注:打車費。】
五百塊。
打發叫花子呢。
曲檸收起手機,轉身往樓下走。
雖然視力還沒完全恢復,但正如彈幕所說,她在沒瞎之前,確實是個過目不忘的學霸。圣嘉學院的地圖早就印在她腦子里了。
哪怕閉著眼,她也能找到路。
-
出租車停在林家別墅的側門。
這里緊挨著廚房的后巷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生鮮垃圾發酵后的酸腐味,和那輛豪車云集的正門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“美女,到了。五十。”司機回頭,看著后座那個抱著盲杖、臉色蒼白的女孩,眼里閃過一絲同情。
住這種大別墅,卻走傭人通道,還是個瞎子。
這豪門的水,深著呢。
曲檸沒說話。
她拿出手機,熟練地操作讀屏軟件付了款。
下車,關門。
秋風卷著落葉,刮過她單薄的腳踝。
隔著一道雕花的鐵柵欄,別墅主樓燈火通明。悠揚的小提琴聲隱隱約約飄出來,混雜著香檳塔傾倒的歡笑聲。
那是屬于林月璃的世界。
【好慘啊,真千金走狗洞,假千金在里面眾星捧月。】
【畢竟今天顧家那位來了,林振遠肯定要把最好的展示出來。曲檸這種瑕疵品,藏都來不及。】
【顧正淵!啊啊啊!我也想看顧神!聽說他今天穿了中山裝,禁欲感絕了!】
【林月璃正在給顧正淵敬茶呢,看那眼神,嘖嘖,林家這是想通吃叔侄倆?】
【前面的別瞎說,顧正淵那種級別,林月璃還嫩了點。不過顧聞好像挺吃這一套的。】
眼前紅色的彈幕像煙花一樣炸開。
曲檸站在陰影里,嘴角微微勾起。
顧正淵。
顧聞的小叔,顧家真正的掌權人。一個連林振遠都要點頭哈腰、大氣不敢出的存在。
如果說F4是還沒長成的狼崽子,那顧正淵就是這片森林里唯一的虎。
“既然都在……”
曲檸握緊了手中的盲杖,指節泛白,聲音輕得像風,“那就一起見見吧。”
她抬手,按響了側門的門鈴。
……
十分鐘后。
一樓走廊盡頭的雜物間。
這里原本是更衣室,現在被臨時改造成了曲檸的“臥室”。
沒有窗戶,只有排氣扇嗡嗡作響。堆積如山的換季被褥擠占了大部分空間,只留下一張一米二小床的位置。
“二小姐,吃飯了。”
門被粗暴地推開。
王媽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,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嫌棄和幸災樂禍。
托盤上放著一碗有些坨了的白米飯,上面蓋著幾塊剩菜——那是廚房剔下來的魚骨頭和幾片蔫巴巴的菜葉子。
甚至連湯汁都濺到了外面。
“今天前面忙,大廚沒空給你單做。”王媽把托盤重重地往那張舊書桌上一得,“哐當”一聲,湯汁灑了出來。
“湊合吃吧。這魚可是深海石斑,平時你連見都見不著。”
王媽抱著手臂,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邊的曲檸。
外面是推杯換盞的盛宴,這里是殘羹冷炙的茍且。
這種巨大的落差,讓王媽這種勢利眼感到了莫名的快感。哪怕她是傭人,但在這一刻,她覺得自己比這個不受寵的小姐高貴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