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。
S區一號樓的一樓傭人房里,手機鬧鐘準時震動。
曲檸伸手按掉鬧鐘。她沒有立刻起床,而是躺在被窩里,睜著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,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具。
昨晚睡得不錯。
雖然床板有點硬,但比起城中村的鐵架子床,這里簡直是天堂。
【那個變態聽到鬧鐘聲,聞著味就來了!】
【哈哈哈哈坐等打臉現場,昨晚左少爺數了一夜的松子,我看你怎么圓!】
【左為燃連瑞士刀都揣口袋里,等著剜她眼睛。我賭她會下跪求饒。】
【前面那個說下跪的,你也太小看綠茶的心理素質了,她肯定會說自己聽錯了。】
眼前飄過的紅色彈幕密密麻麻,帶著清晨特有的亢奮。
曲檸面無表情地坐起身。
她掀開被子,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。
今天要穿圣嘉學院的制服。
那是一套繁瑣到令人發指的衣服。白襯衫,深藍色的西裝外套,格紋百褶裙,還有一個需要打得很漂亮的領結。
對于一個“盲人”來說,這無疑是又一場高難度的表演秀。
曲檸摸索著走到衣架前,指尖觸碰到襯衫微涼的面料。她動作遲緩地把衣服取下來,開始往身上套。
扣子很小,扣眼更小。
她故意扣錯了一個,把第三顆扣子扣進了第四個眼里。襯衫下擺瞬間歪了一大截,露出半截平坦白皙的小腹。
監控探頭的紅燈還在閃。
顧聞起得真早。
曲檸心里吐槽了一句,手上卻還在笨拙地跟那顆領口的扣子較勁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。
沒有敲門。
“咔噠”一聲,門鎖轉動。
左為燃推門而入。
他換了一身衣服,依然是白色的,不過這次是高領的羊絨衫,外面罩著一件長款風衣。整個人看起來斯文敗類到了極點。
但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,暴露了他昨晚的戰績。
曲檸聽到開門聲,手里的動作一頓,驚慌地轉過身,雙手護在胸前。
“誰?”聲音發顫,像是受驚的小鹿。
左為燃反手關上門,順便落了鎖。
“早安,小騙子。”
他聲音沙啞,帶著一夜未眠的疲倦,還有某種即將揭穿謎底的興奮。
曲檸往后退了一步,小腿撞到了床沿,整個人跌坐在床上。
“左同學?”她茫然地眨眼,“你怎么進來了?”
左為燃沒回答。
他一步步走近,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直到他的膝蓋抵住曲檸的膝蓋,把她困在床沿和自己之間。
“四百一十六。”
左為燃彎下腰,雙手撐在曲檸身體兩側的床單上,那張俊美蒼白的臉逼近她的鼻尖。
“一共四百一十六顆。”
他盯著曲檸的眼睛,試圖從中哪怕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心虛。
“曲小姐,你的耳朵好像不太好使啊。”左為燃嘴角勾起,“差了七十四顆。這誤差,是不是有點太大了?”
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。
【來了來了!高能名場面!】
【這就是惹怒瘋批的下場!左為燃最恨別人騙他!】
【他喜歡高智商的女孩子,只有月璃才能打動這個變態。】
曲檸沒有躲。
她甚至還要強迫自己忍住因為對方靠得太近而產生的生理性反胃。
這家伙身上有股某種昂貴的冷調香水,配合著他因興奮而震顫的瞳孔,聞起來像是在福爾馬林里泡過的玫瑰。
“四百一十六?”
曲檸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。
然后,她臉上的驚慌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單純的疑惑。
“左同學,你真的去數了?”
左為燃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他語氣危險,“你在質疑我?”
“不是。”曲檸搖搖頭。
她伸出手,在空中虛抓了一下,似乎想確認對方的位置。
“我只是覺得,左同學真的很閑。”
左為燃:“……”
好像被嘲笑了是怎么回事?
“而且,也很執著。”曲檸露出一個淺淺的笑,兩個梨渦若隱若現,“居然真的數了一夜的松子。這種精神,真的很讓人感動。”
左為燃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他在嘲諷她,結果反被這個瞎子陰陽怪氣地夸了一頓?
“少給我轉移話題。”左為燃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指腹用力,迫使她抬起頭,“你輸了。按照約定,這雙手……”
“我沒輸。”
曲檸打斷了他。
她那雙空洞的大眼睛直視著左為燃,雖然沒有焦距,但那種理直氣壯的氣勢卻一點不少。
“我聽到的,就是三百四十二顆。”
“你還在撒謊?”左為燃手上的力道加重,曲檸白皙的下巴上瞬間浮現出紅痕,“四百一十六,一顆不少。你要不要再去數一遍?”
“不用數。”
曲檸語氣平靜,“因為我們數的對象不一樣。”
左為燃瞇起眼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昨晚你把松子灑出來的時候。”曲檸抬起手,指了指空氣中大概是桌面的位置,“有一部分落在了銀質托盤上,發出的是清脆的金屬撞擊聲。”
“還有一部分,彈到了鋪著桌布的桌面上,或者是掉到了地毯上。”
曲檸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無辜。
“那種聲音很悶,很雜,根本聽不清楚個數。所以我只數了落在托盤里的那些。”
“三百四十二顆,全是落在托盤里的聲音。”
她歪了歪頭,一臉真誠地“看”向左為燃。
“左同學,你昨晚數的時候,把掉在地上的也算進去了吧?”
左為燃愣住了。
他昨晚確實是讓傭人把地上的全撿起來,一股腦堆在盤子里數的。
誰他媽會去區分哪些是落在盤子里的,哪些是落在地上的?
這根本就是個無法證偽的邏輯陷阱!
除非他現在能時光倒流,回到昨晚那個瞬間,再去數一遍盤子里的松子。
否則,曲檸的話就是無解的。
“你……”左為燃盯著她,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。
憤怒,荒謬,還有一絲被戲耍后的惱火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左為燃咬牙切齒。
“我沒有。”曲檸眨巴著眼睛,“我只是個瞎子,聽力比較敏感而已。誰知道左同學會把地上的也撿起來一起數呢?”
她甚至還嘆了口氣,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。
“看來左同學不僅聽力不太好,邏輯思維也需要加強一下。”
【臥槽!這波反殺絕了!】
【邏輯鬼才!這借口找得天衣無縫!】
【左為燃CPU干燒了,他現在肯定在想怎么反駁,但是根本沒法反駁!】
【哈哈哈哈,看瘋批吃癟太爽了!】
左為燃松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。
他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孩。
她襯衫扣子扣歪了,領口敞開,露出鎖骨和一片細膩的肌膚。頭發亂糟糟的,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。
可就是這么個看起來毫無攻擊力的小東西,居然三番五次地讓他吃癟。
“行。”
左為燃氣極反笑。
他伸手從口袋里掏出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她下巴的手指。
“這次算你走運。”
“不過,曲小姐。”左為燃視線掃過她那件扣得亂七八糟的襯衫,“作為圣嘉的學生,衣冠不整可是要扣學分的。”
曲檸下意識地低頭摸了摸襯衫。
“扣錯了嗎?”她有些懊惱,“這扣子太小了……”
她伸手想要解開重扣,卻因為緊張,越解越緊,反而把扣眼給卡死了。
“笨死了。”
頭頂傳來一聲冷嗤。
左為燃并沒有走。他上前一步,再次逼近。
“別動。”他伸出手,修長蒼白的手指搭在了她的領口上。
曲檸渾身一僵。
“左同學……我自己來……”
“我說了,別動。”
左為燃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他的指尖冰涼,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時,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