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此刻。
偏廳。
這里的裝修風格是極簡的中式,四壁掛著幾幅淡墨山水,透著一股子清冷勁兒。
沒有沙發,只有幾把硬得硌人的紅木太師椅。
林振遠抬起手腕,看了看時間。這是他第三十九次看表。
四十五分鐘。
整整四十五分鐘,沒人奉茶,沒人問候,甚至連剛才那個帶路的傭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只有恒溫系統發出的輕微嗡鳴聲,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窘迫。
沈曼青今天特意穿了一雙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,為了在顧家面前撐起林夫人的體面。
此刻,這雙鞋成了刑具。
她的腳后跟磨破了皮,鉆心的疼,卻不敢脫鞋,只能趁著沒人注意,偷偷把重心在兩只腳之間來回倒換。
“振遠……”沈曼青聲音里帶著哭腔,妝容有些浮粉,“顧家這是什么意思?把我們晾在這兒,這是待客之道嗎?”
“閉嘴!”
林振遠低吼一聲,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后背那件昂貴的高定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,黏糊糊地貼在背上。
不是熱的,是慌的。
顧正淵越是不露面,這把懸在頭頂的刀就越沉。
他在商場上混了幾十年,太懂這種上位者的手段了。不打不罵,就這么晾著你,讓你自己心里的恐懼發酵,最后不戰而屈人之兵。
“我不就是接個女兒嗎?”沈曼青委屈地還要再說。
“你懂個屁!”林振遠咬著后槽牙,“這是顧正淵在告訴我們,林家在他眼里,什么都不是!別說讓咱們等四十五分鐘,就是等到天黑,你也得給我笑著等!”
就在這時,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急不緩,沉穩有力。
林振遠立刻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站起來,甚至順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西裝下擺。沈曼青也趕緊忍著劇痛站直身體,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。
就連面色蒼白、不施粉黛的林月璃,都眼巴巴地看向來人。
然而,進來的不是顧正淵。
是嚴管家。
嚴管家臉上掛著那種豪門管家特有的、挑不出錯處卻又拒人千里的微笑。
“林總,林太太,三位久等了?!?/p>
嚴管家微微欠身,語氣平淡,“先生剛用完早餐。請二位移步正廳?!?/p>
沒有解釋,沒有道歉。
仿佛讓他們等這么久,是理所應當的恩賜。
林振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隨即堆起滿臉笑容:“哪里哪里,顧董日理萬機,我們等等是應該的?!?/p>
穿過長長的回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振遠緊繃的神經上。
正廳的大門敞開。
顧正淵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著一杯剛沏好的茶。熱氣裊裊上升,模糊了他那張冷峻的臉。
顧聞已經不在了,大概是嫌這種場面無聊。
而那個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“罪魁禍首”——曲檸,正乖巧地坐在顧正淵左下首的位置。
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針織衫,看起來柔軟無害。
聽到腳步聲,曲檸下意識地往顧正淵那邊靠了靠。
這副“親敵”的姿態,瞬間點燃了林振遠的怒火,卻又被顧正淵的氣場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“顧董?!绷终襁h快步上前,伸出雙手,“冒昧打擾,實在抱歉。”
顧正淵沒有起身,甚至沒有放下茶杯。
他只是撩起眼皮,淡淡地掃了林振遠一眼。
那眼神很輕,卻像是有千鈞重。
林振遠伸在半空的手,僵住了。握也不是,收也不是,尷尬地懸在那里,最后只能訕訕地縮回去,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“坐。”顧正淵言簡意賅。
傭人搬來三把椅子,放在下首的位置。
這一坐,高下立判。
顧正淵高高在上,林家一家三口像是等待訓話的下屬。
林振遠干笑兩聲,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:“這不是前天家里出了點亂子,月璃身體不適,我和內人急昏了頭,這才……這才疏忽了檸檸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給沈曼青使眼色。
沈曼青忍著腳后跟鉆心的疼,上前兩步想要去拉曲檸的手:“是啊,檸檸,媽媽昨晚擔心得一宿沒睡。你看你這孩子,怎么也不給家里打個電話,跑到顧董這里來打擾人家清凈?!?/p>
話里話外,全是曲檸不懂事。
曲檸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她微微側頭轉向沈曼青:“阿姨,那天晚上我打了二十多個電話,在校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??墒悄碾娫捯恢闭季€,可能是姐姐那邊情況太危急了吧?!?/p>
沈曼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這幾天為了給林月璃壓熱搜、聯系水軍洗白,她的電話確實沒停過。
但關鍵是,這孩子在家還一口一個爸爸媽媽在拉關系。怎么到顧正淵面前,就故作疏離地喊她阿姨?
沈曼青心口刺撓得難受。
總歸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,就是再不堪,當她在外人面前疏遠自己的時候,當媽的也不好受。
曲檸嘴角彎了一下,“我看不到,背包里的錢都捐了出去。幸好顧叔叔收留了我,不然我只能在校門口過夜了?!?/p>
顧正淵手里端著茶蓋,輕輕撇去浮沫。瓷蓋碰撞杯沿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?!薄?/p>
聲音不大,卻讓林家三口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“林總?!鳖櫿郎Y吹了一口熱氣,眼皮都沒抬,“林家的家教,就是讓剛找回來的女兒睡大街?”
林振遠額角的冷汗瞬間下來了。他連忙擺手:“誤會,都是誤會!是我們做父母的失職。顧董您放心,以后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?!?/p>
說著,他轉頭看向曲檸,語氣嚴厲了幾分,卻又透著一股子虛偽的親熱:“檸檸,還不快過來?別賴在顧董這里添亂。跟爸爸回家?!?/p>
曲檸手指抓緊了衣角,慢吞吞地站起身?!笆堑?,林叔叔?!?/p>
林振遠聽到林叔叔這個稱呼,眉頭又是不吉利地一跳。下意識看向顧正淵,看他有沒有發怒的癥狀。
“等一下?!鳖櫿郎Y放下了茶杯。
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他抬起眼,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掃過林振遠,最后落在一直沒說話、繃緊表情的林月璃身上。
“林小姐的身體,好了?”顧正淵突然發問。
林月璃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。她立刻換上一副柔弱的神情,手捂著胸口,輕咳兩聲:“多謝顧叔叔關心,已經好多了。只是受了驚嚇,心臟有些不舒服?!?/p>
“很嚴重?需要手術?”顧正淵點點頭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。
林月璃臉色白了又白,“就是……受了點驚嚇?!?/p>
顧正淵轉頭看向林振遠,“當晚受驚的不是林二小姐嗎?怎么林小姐彈鋼琴也會受到驚嚇?”
這是在當眾打臉!
林月璃的臉色瞬間煞白,搖搖欲墜。
學校中秋慶典當天,曲大壯來鬧事的時候,她還在臺上彈鋼琴。所謂的受驚嚇不過是表演被迫中斷。
但曲檸不一樣,她那骯臟的養父當眾索要兩千萬,差點動手打到她……
可林月璃習慣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哪怕知道她小題大做,父母也愿意慣著。
現在被高高在上的顧氏掌權人當眾戳穿,她翕動著嘴唇,眼淚一下子滑過臉頰,說不出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