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檸伸出穿著平底布鞋的腳,小心翼翼地踩向地面。那條過長的白色真絲裙擺,像是花一樣在她腳腕處纏繞。
僅僅一個下車的瞬間,就有人看傻了眼。畢竟學院內基本都穿制服,這種大美女穿修身真絲裙的機會可不多。
當她導盲杖噠噠噠在身前掃路的時候,路人眼中的驚艷就變成了惋惜。居然是個瞎子……
“啊……”
一聲極輕的、帶著驚慌的呼聲。
季沉舟才走出一段路,聽到聲音猛地回頭。
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——
少女不知怎么的竟被撞到,蹣跚后退兩步,手中盲杖飛了出去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。”那莫名其妙被導盲杖絆了一下的男生,迅速捂著臉跑了。畢竟校門口上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處,他實在是遭不住。
曲檸迅速站穩了身子,卻因為看不見,雙手地面上來回摸索著導盲杖。
季沉舟低罵一聲,腳步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。
去扶?
他腦子里瞬間閃過大腿內側那一片滾燙的觸感,耳朵根又開始發熱。
不去扶?就這么看著一個瞎子在地上摸索?
周圍已經有路過的學生停下腳步,對著這邊指指點點。
“嘖。”季沉舟煩躁地咬牙,最終還是大步走過去。
他沒有去扶曲檸,而是彎腰撿起那根掉在遠處的導盲杖,走到她面前,沒好氣地塞進她正在亂摸的手里。
“拿著!自己起來!”語氣并不好。
曲檸順利抓住導盲棒,毫無焦距的大眼睛抬頭看向季沉舟,帶著軟音說道,“謝謝這位同學。”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西裝,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。
他胸前的名牌上寫著:【教導主任,王建國】。
“季少,您來了。”王主任先是恭敬地對季沉舟點了點頭,然后目光落在曲檸身上,毫不掩飾其中的嫌惡。
“你就是曲檸?”
“是的。”曲檸回答。
“跟我來吧。”他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極大,完全沒有要等一個盲人的意思。
季沉舟看著曲檸聽著腳步聲快速跟上去的背影,沒什么表情。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圣嘉學院的走廊光可鑒人,兩旁的墻壁上掛著歷屆優秀畢業生的照片和各種國際競賽的獎杯。
王主任帶著曲檸,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。
他們路過一間教室,門牌上寫著“S班”。
里面安安靜靜,所有學生都穿著整齊的制服,正在認真聽講。
坐在第一排的林月璃似乎感覺到了什么,轉過頭來,看到走廊上的曲檸,眼神里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冷漠和譏諷。
就身份而言,她們是天然的對手。對對手,林月璃做不到憐憫。
王主任的腳步沒有停。
他領著曲檸,一路走到了走廊的最深處,最偏僻的角落。
這里的光線都比別處昏暗幾分。
一扇破舊的木門上,掛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牌子——“F班”。
“到了。”王主任停下腳步,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說道,
“曲同學,我得提醒你。圣嘉是精英學府,從來沒有接收過你這樣的學生。顧少愿意給你一個名額,是你的運氣。但你也只能來這個班待著。”
他指了指那扇門。
“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,你進去就知道了。我的建議是,安分守己,別惹是生非。不然,就算是林總親自來,也保不住你。”
說完,他推開了F班的大門。
“轟——”
一股混雜著煙味、香水味和零食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。
震耳欲聾的音樂,打牌的叫嚷聲,女生的嬉笑聲,瞬間充滿了整個走廊。
F班的教室,宛如一個大型垃圾場。
桌椅橫七豎八,地上扔滿了零食袋和飲料瓶。
幾個男生正圍著一張桌子斗地主,一個畫著煙熏妝的女生在角落里補著口紅,還有人干脆躺在幾張拼起來的椅子上睡覺。
當曲檸這個穿著一身白裙,手里還拿著導盲杖的“瞎子”出現在門口時,整個班級的噪音,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投了過來。
那不是好奇,是打量、是審視,是野獸看到新玩具時,那種毫不掩飾的、殘忍的興奮。
王主任沒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就走。
“砰”的一聲,門被關上了。
空氣里的味道很雜。
香煙的焦油味,混合著過濃的香水味,還有一種潮濕發霉的塵土氣息。
這里是圣嘉學院的下水道,F班。
曲檸站在門口,沒動。
教室里的哄笑聲在持續了幾秒后,逐漸變得稀疏,最后只剩下幾聲不懷好意的口哨。
幾十雙眼睛盯著她。
那些視線像是在打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白兔,帶著一種殘忍的興奮感。
“喂,瞎子。”
靠門口的一個男生把腳搭在桌子上,鞋底沾著泥,“走錯地兒了吧?這里不是殘疾人收容所。”
“哈哈哈,剛王大頭不是說了嗎?這是顧少塞進來的人。”
“顧少什么時候開始玩這種重口味了?是不是看不見的,在床上會亂摸?”
污言穢語毫無遮攔。
曲檸垂著眼簾。
在她的視野里,這些人的臉并不清晰,但輪廓分明。
那個說話的男生染著一頭扎眼的黃毛,校服扣子敞開,露出排骨一樣的胸膛。
坐在中間那個正在涂指甲油的女生,正斜著眼睛看她,眼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都是些被家族放棄的邊緣人物。
既然被放棄,那就意味著——好控制。
“對不起,”她開口了,聲音細細軟軟,“請問哪里有空位?老師讓我找個位置坐。”
她往前邁了一小步。
導盲杖在地面上輕輕敲擊。
“篤、篤。”
很有節奏。
“空位?”黃毛男生嘿嘿一笑,“要不要坐到我腿上來?”
曲檸臉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,“有哪個同學能幫我找個空位嗎?”
被無視的黃毛也不惱怒,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,“有啊,最后面有個空位。只要你能走過去。”
教室里的桌椅擺放得極亂。
過道狹窄且蜿蜒,地上還扔著書包和垃圾桶。
對于一個盲人來說,這短短十幾米的距離,無異于雷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