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檸握著手機,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當然知道李政擎這通電話的含金量。這個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少年,正在笨拙地向她展示他最柔軟的肚皮。
但現(xiàn)在,時機不對。
地點更不對。
現(xiàn)在李政擎是被愧疚裹挾的單細胞生物,補償是他的當下需求。但自己現(xiàn)在與他地位不對等,孤女、瞎子……任何一個標簽都能成為刺向她的刀子。
她要的不是憐憫,是李政擎能成為她手中武器,指哪打哪。
曲檸張了張嘴,剛想拒絕。
一只修長的大手突然伸了過來,顧正淵拿走了她的手機。
動作自然得像是拿走一份文件,不容置疑,也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顧……”曲檸驚慌地轉頭,原本沒有焦距的眼睛因為錯愕而微微瞪大。
顧正淵沒有理會她的慌亂。
他拿著那部還在漏音的破手機,對著聽筒,聲音沉穩(wěn)冷淡,像是某種金屬樂器發(fā)出的低鳴。
“她不去。”
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。
過了足足三秒,李政擎那充滿震驚和敵意的聲音才炸了過來:“你是誰?!你把曲檸怎么了?!”
顧正淵靠在椅背上,目光掃過曲檸那張蒼白的小臉。
他又想起了莫醫(yī)生剛才的話。
像魔音纏繞。
那種荒謬的背德感再次涌上心頭,與此刻電話里那個少年的質問交織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名為“掌控欲”的東西。
“我是她叔叔。”
顧正淵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碾壓感。
“她今天要在顧家過節(jié)?!?/p>
“另外,”顧正淵看了一眼手里那部花屏的手機,眉頭微皺,“以后少給她打電話,這手機漏音,沒有**性?!?/p>
說完,他根本沒給李政擎反應的機會。
手指在屏幕上一點。
掛斷。
世界清靜了。
顧正淵隨手將手機放回曲檸手里,重新戴上眼鏡,拿起了平板。一切動作行云流水,仿佛剛才那個強勢掛斷電話的人不是他。
曲檸抱著失而復得的手機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“看”向顧正淵的方向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么,又不敢說。
“怎么?”顧正淵翻過一頁電子書,頭也不抬,“想去吃大閘蟹?”
“不、不是?!鼻鷻庍B忙搖頭,把頭搖成了撥浪鼓,“我不想去。我只是……沒想到顧叔叔會幫我拒絕。”
“莫醫(yī)生說了,忌生冷。”顧正淵的聲音毫無波瀾,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,“大閘蟹寒涼,你現(xiàn)在的身體吃不了。去了也是看著,何必找罪受?!?/p>
曲檸低下頭,手指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。
顧正淵收回視線,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平板電腦上。
但他沒翻頁。
那些枯燥的商業(yè)數(shù)據(jù)在他眼前停駐了整整三分鐘,一個字都沒進腦子。
剛才那通電話,那個叫李政擎的小子,語氣里的熟稔、急切,還有那種屬于年輕人才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熱情,像是一只蒼蠅,在他耳邊嗡嗡作響,揮之不去。
“去我家”、“跟著我混”、“餓不死”。
這些詞匯粗糙、廉價,卻透著一股子鮮活的生命力。
那是屬于十八歲的曲檸的世界,一個他顧正淵從未涉足、也無法涉足的喧囂世界。
“顧叔叔?!鄙韨葌鱽砼④浘d綿的聲音。
顧正淵手指一頓,側過頭。
曲檸抱著那個裝藥的塑料袋,身體縮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角落里,顯得越發(fā)單薄。
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。
“您剛才……是不是生氣了?”
顧正淵合上平板,隨手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。
“沒有?!甭曇羝椒€(wěn),聽不出喜怒。
“李政擎他其實人不壞。”曲檸小聲解釋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藥袋上的標簽,“我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,只有他幫過我。雖然他說話不好聽,脾氣也暴躁,但他……”
“你很在意他?”顧正淵打斷了她的話。
這話說出口的瞬間,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太快了。
甚至帶著一絲咄咄逼人的審問意味。
曲檸明顯被嚇住了。她抬起頭,那雙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對著他,嘴唇微微張開,似乎沒聽懂他的意思。
“不、不是在意?!彼Y結巴巴地否認,“就是,就是覺得欠他人情?!?/p>
欠人情。
顧正淵眸色沉了沉。
在這個圈子里,人情債最難還。
尤其是這種青春期的少男少女,一來二去,還著還著,往往就把自己搭進去了。
“人情債,可以用錢還。”顧正淵語氣冷淡,帶著長輩訓斥的味道,“你年紀還小,醫(yī)生說的話你也聽到了。當務之急是把身體養(yǎng)好?!?/p>
別談什么亂七八糟的男女之情。
但后面這句話,顧正淵沒說。以兩人的身份和輩份來說,這句話都超綱了。
曲檸咬住下唇,不說話了。
她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,看起來委屈極了。
顧正淵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,心里那股無名火不僅沒消,反而燒得更旺了。
他想起剛才在醫(yī)院,莫醫(yī)生說她身體底子差,經不起折騰。
想起昨天在禮堂,林家把她一個人丟在混亂的人群里。
想起剛才電話里,那個李政擎說要帶她去吃大閘蟹。
所有人都在把她往外推,或者試圖把她拉進另一個泥潭。
美貌沒有成為她的加分項,反而變成了卑劣者眼中的華麗標簽。如果是一個平凡孤女,沒人會在意她?,F(xiàn)在招惹來的都是狼,色狼。
顧正淵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煩躁。
他抬起手,想要揉揉她的頭發(fā),手伸到半空,又硬生生轉了個彎,落在她身側的扶手上,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林振遠那邊,我已經通知過了?!?/p>
顧正淵換了個話題,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(wěn),“今晚七點,他會準時到顧家來接你?!?/p>
曲檸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握著藥袋的手瞬間收緊,塑料袋發(fā)出刺耳的“嘩啦”聲。
“林……爸爸要來?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不是期待,是恐懼。
那種刻在骨子里的、對那個所謂的“家”的恐懼。
“顧叔叔,我……”曲檸抬起頭,臉上血色盡褪,“我能不能回幸福里?今天中秋,我回去陪我媽過節(jié)也行。或者我在外面租個房子。爸爸他們不喜歡我,我回去過節(jié),也只是給他們添堵……”
她語速很快,帶著一絲慌亂的語無倫次。
顧正淵看著她,眉頭不經意皺起。
“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”
顧正淵聲音很沉,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,“你是林家名正言順的女兒,為什么要躲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?!?/p>
顧正淵身體微微前傾,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昂貴的沉香木氣息瞬間將曲檸包裹。
“今晚,你就待在顧家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道,
“我給你做主,沒人敢給你臉色看。林振遠不敢,其他人也不敢?!?/p>
“如果他們不想接你,或者接你回去是為了讓你受氣……”
“那我就拆低林家的門檻,直到你能跨過去為止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