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里重歸寂靜。
曲檸臉上的笑容,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,瞬間消失。
她要這根線,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。
顧正淵的底線在哪里。
現在看來,這位顧董的底線,比她想象的要低得多。甚至愿意為了她一個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晚輩,彎下那尊貴的腰。
曲檸抬頭巡視四周,確定沒有任何監控器之后,從床上跳下來,沒拿盲杖。
她光著腳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,走到落地窗前,伸手拉開窗簾的一角。窗外是顧家老宅深邃的庭院,幾盞宮燈在夜色里散發著幽幽的光。
她扯上簾子,慢慢解開了校服襯衫的扣子,往浴室方向走去。
傭人準備的睡衣和便服都是全新消過毒的。
浴室里水霧彌漫。
曲檸躺在巨大的按摩浴缸里,溫熱的水流沖擊著酸痛的肌肉。
她把頭靠在浴缸邊緣,手里把玩著一個精致的沐浴露瓶子。
祖馬龍的英國梨與小蒼蘭。顧家連客房的備品都這么講究。
就在這時。
“咚咚咚?!?/p>
敲門聲響起。
平穩,有力,遵循著單調的節奏。
不用猜也知道是誰。
顧聞。
曲檸撩起一捧水,澆在肩膀上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門鎖發出輕微的金屬咬合聲。
“咔噠”。
并非敲門聲,而是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響。
曲檸正將一捧溫水潑在鎖骨上,動作沒停。
對于一個瞎子來說,這種時候應該驚慌,應該尖叫,應該把自己縮進水里瑟瑟發抖。
但她只是側了側頭,把那捧水澆完。
浴室門被推開。
冷氣順著縫隙鉆進來,攪亂了滿室氤氳的熱氣。
顧聞穿著那件剪裁考究的襯衫,領口松開了兩顆扣子,袖口挽起,露出蒼白冷硬的手腕。
他沒進來,倚在門框上。鏡片后的目光穿過繚繞的水霧,精準地落在按摩浴缸里那道模糊的身影上。
“顧少爺進女孩子的房間,不需要敲門嗎?”
曲檸的聲音混著水聲,聽不出情緒。
“這是我家?!鳖櫬務Z氣理所當然。
他抬腳,踩在防滑地磚上,一步步逼近浴缸。
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,在封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壓抑。
“而且,你是瞎子?!?/p>
他在浴缸邊站定,居高臨下地俯視。
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泡沫,只露出她修長的脖頸和圓潤的肩頭。
“瞎子看不見我在哪,也看不見我進沒進來。既然看不見,又何必在乎這扇門是開是關?”
強盜邏輯。
曲檸嘴角扯了一下。
她伸手去摸旁邊的浴巾,指尖剛碰到布料邊緣。
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,捏著她濕漉漉的虎口,迫使她松開浴巾的一角。
“別遮了。”
他蹲下身,視線與曲檸齊平,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危險的范疇。
“林二小姐那晚去李政擎的房間里洗澡換衣服,當著兩個男人的面,也沒見這么害羞?!?/p>
曲檸的手指頓住。
眼前那片虛無的黑暗中,紅色的彈幕像病毒一樣爆發。
【來了來了!顧少終于問了!他盯著監控到凌晨三點,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100倍速觀看監控,確認她一整晚沒出房間。】
【我就知道那天晚上肯定不干凈!三個人啊,整整一晚上!】
【那可是李政擎和左為燃,一個是荷爾蒙爆棚的肌肉瘋狗,一個是隨時研究姿勢的變態。夾心餅干吃了一個晚上吧!】
【月璃只是跟男生說句話都會臉紅,曲檸倒好,直接一挑二,牛逼?!?/p>
曲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。
她收回手,重新靠回浴缸邊緣,甚至舒服地嘆了口氣?!邦櫳贍敶蟀胍龟J進來,就是為了聽床腳?”
她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正對著顧聞,眼波流轉間,全是嘲諷。
“我對你的風流韻事沒興趣。”
顧聞伸手,兩根手指捏起一片泡沫,看著它在指尖破裂。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你那個養父,是你特意找來惡心林振遠的。這一步棋走得不錯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。”曲檸把頭往水里縮了縮,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半個鼻子。
“不知道?”
顧聞嗤笑一聲。
他單手撐在浴缸邊緣,身體前傾,那張俊美卻刻薄的臉逼近曲檸。
“劇本寫得不錯?!?/p>
顧聞慢條斯理地復盤,“先用五百萬激怒林振遠,再用親子鑒定逼他承認身份,最后來一招以退為進,說自己不配做林家女兒。每一步都踩在林振遠的痛點上?!?/p>
“就連帶我小叔去吃路邊攤,也是你計劃好的吧?”
“利用他的同情心,利用他對底層的獵奇心理。那個賣慘的故事講得真好,連我都差點信了你真的為了五十塊錢高興了一整晚。”
曲檸看著他。
確切地說,是看著他頭頂飄過的彈幕。
【啊啊啊顧少全看穿了!他智商真的好高!】
【笑死,他看穿了又怎么樣?還不是沒拆穿?】
【前面的不懂,顧聞這種人就是喜歡看戲。他覺得曲檸是跟他一樣的壞種,所以才感興趣。】
【不不不!重點不是這個!你們沒發現顧聞現在的表情很像捉奸嗎?】
【對!他在意的是那個晚上!他在意曲檸和李政擎、左為燃到底干了什么!】
曲檸眨了眨眼,那層水霧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加無辜。
“顧少爺太高看我了?!?/p>
曲檸從水里伸出手,摸索著去拿旁邊的毛巾。濕漉漉的手臂帶起水珠,順著白皙的皮膚滑落,沒入泡沫深處。
“我只是個瞎子,只想活下去?!?/p>
“活下去?”顧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捏得她骨頭生疼。
他阻止了她拿毛巾的動作,強迫她維持著這種毫無防備的姿態。
浴缸里的泡沫因劇烈的動作有一瞬間地晃開,從顧聞居高臨下的角度,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動作有一瞬間的僵滯。
僅僅一個眨眼間,曲檸順勢又坐回了浴缸里。泡沫重新圍攏上來,遮去所有。
顧聞捏住曲檸的虎口越發收緊,他緊緊盯著曲檸的眼睛,想從中看出她半點在演戲的痕跡。“你在李政擎房里,就是這樣洗澡的?!”
也是脫干除凈,任由那人……看著你嗎?
他想問得更多,但所有的質問都像沾了水的棉花堵在呼吸道里。
有那么一瞬間,他甚至是希望曲檸真的看不到,所以才會這么地毫無芥蒂。
“不是?!鼻鷻幍氖滞髵暝藘上?,沒掙脫,“李政擎不會進來,他不像你?!?/p>
“哦,他比我好,所以值得你在他房間里過夜是吧?”
顧聞的聲音冷了下來,沒了剛才的戲謔,多了一絲陰鷙。
“你,李政擎,還有那個瘋子左為燃。”
“三個人,一整晚?!?/p>
顧聞盯著她的眼睛,似乎想從那片虛無中挖出點什么。
“林二小姐,你這活下去的方式,挺別致啊?!?/p>
“怎么?林家滿足不了你的胃口,需要去外面找食吃?還是說,你覺得同時吊著兩條瘋狗,很有成就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