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瀾大陸,歲在玄英,朔風卷地。
北朔國帝都朔京,矗立于北疆陰山之麓,四圍堅城如鐵,城內殿宇巍峨,卻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陰霾籠罩。皇城深處的章和宮,殿門緊閉,宮墻內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持戟甲士面色沉凝,甲葉上凝著的寒霜未消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,生怕驚擾了殿內的天顏。
殿中,龍床之上躺著北朔國主蕭洪,鬢發如雪,面色蠟黃如紙,往日里那雙能鎮住滿朝武將的虎目,此刻只剩半闔的縫隙,連抬眼的力氣都無。床前跪了一地的御醫,個個額角滲汗,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,為首的院正顫聲回稟,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惶恐:“太后,皇叔,國主陛下……陛下這是積勞成疾,心脈已損,藥石難醫,唯……唯求天意了?!?/p>
話音未落,一道冷厲的怒喝炸響:“廢物!一群飯桶!”
說話者一身紫袍玉帶,面如朗月,目若寒星,正是北朔皇叔,當朝大司馬蕭莽。他年近五十,身形挺拔,掌中一柄玉如意被捏得咯咯作響,一雙眸子掃過眾御醫,寒芒畢露,“陛下春秋鼎盛,不過偶感風寒,爾等竟敢妄言藥石難醫?今日若救不回陛下,爾等滿門皆斬!”
御醫們嚇得連連叩首,額頭撞在金磚地上,磕出片片血痕,卻再不敢多言一字。章和宮內的空氣,瞬間凝滯得如同結了冰。
端坐于龍床側首的太后,一身素色宮裝,鬢邊僅簪一支白玉簪,面容憔悴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。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淚痕,聲音沙啞:“莽弟,事已至此,苛責御醫無用,當務之急,是定住朝局。”
蕭莽聞言,回身對著太后躬身一禮,神色稍緩,卻依舊帶著幾分沉郁:“太后所言極是。只是陛下病危,儲位未定,朝中諸將各有心思,南楚、中州又虎視眈眈,若稍有不慎,我北朔必生內亂啊?!?/p>
這話正中太后下懷。北朔國主蕭洪一生征戰,育有七子,前六子或戰死沙場,或夭折早逝,僅剩幼子蕭烈,年方二十,被封臨川王。這蕭烈雖為庶出,卻自幼聰慧,文能提筆安天下,武能上馬定乾坤,早年隨父征戰,在軍中頗有威望,只是因母妃出身低微,又素來不與蕭莽為伍,故而一直被蕭莽視作眼中釘。
如今國主病危,朝局飄搖,蕭莽手握京畿兵權,野心早已昭然若揭,怎會容蕭烈登位?而太后無子嗣,雖屬蕭氏宗親,卻也需尋一個能掌控的新君,方能保全自身地位。二人各懷心思,目光在半空交匯,皆是心照不宣。
“太后,”蕭莽壓低聲音,湊至太后身側,語氣帶著幾分蠱惑,“臨川王年輕氣盛,素日在軍中結黨,若他登位,必不會容我等舊臣,更恐因母妃之事遷怒太后。不如立皇侄蕭佑為儲,佑兒年方十二,性情溫順,由太后垂簾,臣輔政,必能穩住朝局,保北朔太平?!?/p>
蕭佑是蕭莽的嫡孫,年方十二,懵懂無知,若立為帝,朝政自然盡掌蕭莽之手。太后心中明鏡似的,卻也知道,此刻唯有依靠蕭莽的兵權,才能鎮住朝中諸將,遂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議,先封鎖陛下病危的消息,嚴禁宮人外傳,違者立斬。”
“臣遵旨!”蕭莽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,躬身領命,轉身便對殿外喝道,“來人,將章和宮守死,凡出入者,不論身份,一律格殺勿論!再傳我號令,京畿九門緊閉,兵馬全城戒嚴,誰敢妄議朝局,擅動刀兵,以謀逆論處!”
“諾!”
殿外甲士齊聲應和,聲音雄渾,卻聽在有心人的耳中,更添幾分肅殺。
而此時的朔京城外,臨川王府的別院之中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別院位于京郊西山腳下,遠離鬧市,院內幾株老松蒼勁挺拔,院中的青石臺上,一位身著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子正臨窗而坐,手中握著一卷《孫子兵法》,眉宇間帶著幾分淡然,仿佛外界的驚濤駭浪,皆與他無關。
此人正是臨川王蕭烈。
他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形挺拔,雖僅著素色勁裝,卻難掩一身凜然正氣。額前一縷碎發垂落,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深邃,似藏著萬頃江海,又似凝著千年寒冰。他看似在讀書,實則耳力過人,章和宮內的動靜,早已通過暗線傳至他耳中。
“殿下,”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,單膝跪地,正是蕭烈的貼身護衛,影衛統領黑鷹,“章和宮那邊傳來消息,國主陛下病危,蕭莽已封鎖皇城,緊閉九門,且在太后面前提議,立其孫蕭佑為儲,看樣子,是要對殿下動手了。”
蕭烈聞言,手中的書卷輕輕合上,抬眸望向窗外,朔風卷著雪花,漫天飛舞,落在院中的老松上,積起一層薄薄的白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幾分徹骨的寒意:“蕭莽狼子野心,朕早已知曉,只是沒想到,他竟如此迫不及待?!?/p>
黑鷹抬眸,眼中閃過一絲焦急:“殿下,蕭莽手握京畿三萬鐵騎,如今全城戒嚴,我等身邊僅有八百親衛,若他派兵來攻,恐難抵擋。不如趁此時機,連夜出城,返回封地臨川,以封地之兵,靜待時機。”
“走?”蕭烈搖了搖頭,起身走到院中,任由雪花落在肩頭,他抬手拂去,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,眸中精光爆射,“朔京是北朔的根本,陛下尚在,蕭莽未敢公然謀逆,此時走,便是認慫,便是將唾手可得的江山,拱手讓人。更何況,南楚、中州虎視眈眈,若我北朔內亂,必遭外敵入侵,百年基業,毀于一旦,我蕭烈,豈能做此千古罪人?”
他字字鏗鏘,擲地有聲,黑鷹聽得心頭一震,再不敢多言,只是躬身道:“殿下吩咐,屬下萬死不辭。”
蕭烈拍了拍黑鷹的肩膀,目光掃過院中的八百親衛,這些人皆是他多年征戰中一手提拔的死士,個個以一當十,忠心耿耿。他沉聲道:“蕭莽封鎖皇城,無非是想隔絕內外,獨掌朝局,再尋機除掉我。他以為我年輕可欺,卻不知,我早已布下棋子。”
話音未落,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緊接著,一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,翻身下馬,跪地急報:“殿下,不好了!蕭莽以大司馬之令,稱殿下勾結外敵,意圖謀逆,已派五千鐵騎前來圍捕別院,距此不足三里了!”
黑鷹臉色驟變,拔刀便要上前:“殿下,屬下率親衛拼死抵擋,您快從密道離開!”
蕭烈卻抬手攔住了他,嘴角的冷笑愈發濃烈:“五千鐵騎?蕭莽倒是看得起我。不過,他想殺我,也沒那么容易。”
他抬眸望向皇城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蕭莽,你想一手遮天,謀奪我北朔江山,我蕭烈偏不如你意!今日朔京驚變,便是我龍潛于淵,一飛沖天之時!
“黑鷹,”蕭烈轉過身,目光落在黑鷹身上,語氣沉穩,“傳我令,八百親衛隨我迎敵,切記,只守不攻,拖延時間。另外,速傳消息至鎮北將軍燕屠處,令他率三萬鐵騎星夜回援朔京。”
“諾!”
黑鷹應聲退下,院中瞬間響起整齊的甲葉碰撞之聲,八百親衛迅速集結,個個身披重甲,手持長刀,目光堅定地望向蕭烈,眼中滿是誓死相隨的決絕。
蕭烈抬手握住腰間的佩劍,劍鞘上刻著一條盤旋的黑龍,正是北朔國主蕭洪親賜的“龍吟劍”。他拔劍出鞘,寒光乍現,映著漫天飛雪,劍指長空:“蕭莽謀逆,禍亂朝綱,今日我蕭烈,便替天行道,清君側,定朝局!”
“清君側,定朝局!”
八百親衛齊聲高呼,聲音震徹西山,在漫天風雪中,化作一道不屈的驚雷,向著朔京的方向,滾滾而去。
而此時的皇城之內,蕭莽正端坐于大司馬府,聽著手下的稟報,得知蕭烈并未出逃,反而率八百親衛欲與他的五千鐵騎抗衡,不由得仰天大笑:“蕭烈小兒,自不量力!今日,便是你的死期!”
他抬手一揮,沉聲道:“傳我令,命心腹大將宇文成都率五千鐵騎,踏平臨川王府別院,活捉蕭烈,若敢反抗,格殺勿論!”
“諾!”
一道軍令,從大司馬府傳出,如同一條毒蛇,向著西山腳下的臨川王府別院竄去。
朔京的風雪,愈發猛烈了。
一場關乎北朔國運的廝殺,已然拉開序幕。
而這場驚變,不僅攪動了北朔的朝局,更將讓虎視眈眈的南楚、中州嗅到機會,滄瀾大陸的三足鼎立之勢,也因這朔京的一場風雪,悄然生變。
年輕的臨川王蕭烈,以八百親衛對抗五千鐵騎,能否死里逃生?手握兵權的蕭莽,是否會如愿以償,掌控北朔朝局?遠在北疆的燕屠,能否星夜回援?這一切的答案,皆藏在這漫天風雪的朔京之中,藏在這位龍潛于淵的年輕王者的一舉一動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