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,林茜敲門進來。
沈總,陳先生到了,在會客室等著。
我合上手里的文件:資料都準備好了?
準備好了。她遞過來一個文件夾,陳氏集團的背景、這次合作的項目詳情、還有陳先生的個人簡介。
我翻開看了一眼。
陳氏集團,新加坡老牌華裔家族,主營地產和金融,東南亞業務覆蓋十幾個國家。這次來談的是合作開發一個高端商業綜合體項目,投資額大概二十億。
陳先生全名陳嶼森,三十二歲,陳氏集團執行董事,負責內地業務拓展。新加坡國立大學畢業后在華爾街待了五年,三年前回國接手家族生意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,五官深邃,眉眼間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。
我看完,合上文件夾:走吧。
推開會客室的門,他正站在窗邊看風景。聽見動靜轉過身來,比照片上更高一些,氣場也更強一些。
沈總。他走過來,伸出手,久仰。
陳先生。我跟他握了一下手,請坐。
我們面對面坐下。林茜端上茶,退了出去。
他開門見山:沈總,我看過貴公司的項目方案,很感興趣。不過我有個習慣,合作之前,想先見見合作伙伴本人。
我點頭:應該的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:沈總今年多大了?
二十六。
二十六歲,XX集團亞太區總裁。他笑了一下,很厲害。
運氣好。
他挑了挑眉:運氣?
我外婆找了我二十年,剛把我認回來。我說,所以我說運氣好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沈總很坦誠。
沒必要瞞。我說,陳先生既然要見本人,肯定已經查過我的底細。
他沒否認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查過。沈念初,三個月前還是傅家的兒媳婦,凈身出戶,然后被林女士認回,接手亞太區業務。
他放下茶杯:三個月時間,你做了兩件大事。一是把前夫家告上法庭,打得他們股價跌了三成。二是拿下三個大項目,讓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閉嘴。
我看著他:陳先生功課做得很足。
他笑了:我說了,合作之前,想先見見本人。現在見到了——
他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臉上: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
我沒接話。
他收起笑容:項目方案我看過了,沒問題。合作細節讓下面的人去談。我今天來,主要是想問沈總一個問題。
什么問題?
他看著我,眼神認真:你愿不愿意跟陳氏長期合作?不止這一個項目,是以后所有的項目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繼續說:陳氏在內地一直想找一個靠譜的合作伙伴。我看了很多家公司,最后覺得你們最合適。但合作這種事,說到底還是看人。
他往前傾了傾身:我這個人,合作之前一定要見本人。見了本人,才能決定能不能長期走下去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問:那陳先生現在決定了?
他笑了,笑得有點痞:決定了。
他站起來,又伸出手:沈念初,很高興認識你。希望我們以后合作愉快。
我站起來,握住他的手:合作愉快。
他握得很緊,松開的時候,目光在我臉上多停了一秒。
那我就不打擾了。他說,改天請你吃飯,正式談合作細節。
好。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:對了,沈總喜歡吃什么?
我想了想:辣的。
他笑了:巧了,我也喜歡辣的。那就說定了。
門關上。
我在會客室里站了一會兒,然后回到辦公室。
林茜跟進來:沈總,談得怎么樣?
挺好。我說,他會讓下面的人來對接。
她眼睛一亮:那項目成了?
快了。
她高興地出去了。
我坐回辦公桌前,看著窗外。天色漸暗,維港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
手機響了。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:喂?
沈念初。
傅寒州的聲音。
我沒說話。
他等了幾秒,然后說:我還在香港。能不能再見你一面?
不能。
念初——
傅寒州。我說,我昨天已經把話說清楚了。以后別打了。
我掛了電話,把這個號碼拉黑。
然后繼續看文件。
晚上八點,我下班。
電梯下到一樓,走出大堂,老陳已經把車停在門口。
我剛要上車,旁邊突然沖出一個人影。
沈念初!
傅寒州站在三步開外,氣喘吁吁的。他換了一身衣服,頭發也打理過了,但眼睛里的紅血絲還在。
我在你公司樓下等了一下午。他說,保安不讓進,我就一直在外面等著。
我看著那張臉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老陳擋在我前面:先生,請你離開。
傅寒州沒理他,只看著我:念初,就五分鐘。給我五分鐘。
我沉默了幾秒,然后對老陳說:沒事,等我一下。
我走到他面前:說吧。
他張了張嘴,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,遞給我。
這是什么?
你打開看看。
我拆開信封,里面是一張紙。
房產過戶證明。
我把那套別墅過戶給你了。他說,就是咱們結婚時住的那套。我知道你不稀罕,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。
我看著那張紙,沒說話。
還有。他又掏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。
是一張銀行卡。
這里面的錢,是我現在所有的存款。他說,公司那邊虧空太大,我把車賣了,能湊的都湊了,一共八十多萬。我知道這點錢不夠還你的,但——
傅寒州。我打斷他。
他停住。
我不要這些東西。我把信封和銀行卡塞回他手里,你自己留著吧。
他的眼眶紅了:念初——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:你還不明白嗎?不是錢的問題。
那是什么問題?
是你從來就沒把我當成你妻子。我說,是你讓我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。是你在產房門口等別人的時候。是你媽把我媽的鐲子拿走的時候。是你讓我去接沈雨薇出院的時候。
他的眼淚掉下來。
那些時候,你在哪?你在我身邊嗎?
他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三年。我說,三年婚姻,你有哪一天真正看過我?
他抬起頭,滿臉是淚:我知道我錯了。我真的知道錯了。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很平靜。
傅寒州,你知道嗎,以前我總在想,如果有一天你回頭找我,我會怎么樣。
會怎么樣?
我以為我會哭,會罵你,會打你。但現在你真的站在我面前,我發現——
我頓了一下:我什么感覺都沒有。
他愣住了。
不難過,不生氣,不恨,也不愛。我說,就是什么都沒有。
念初——
你回去吧。我說,好好把公司的事處理好。沈雨薇那邊,該追責追責。以后別再找我了。
我轉身上車。
后視鏡里,他還站在原地,拿著那個信封和那張銀行卡,一動不動。
車駛入車流,他的身影被遠遠甩在后面。
老陳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:沈總,您沒事吧?
沒事。
真的沒事。
我看著窗外,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,整個城市都在發光。
手機響了。是林茜發來的消息:沈總,陳先生那邊約了明天晚上七點,說請您吃川菜,問您方便嗎?
我回:方便。
過了一分鐘,她又發來:陳先生說他知道一家特別地道的川菜館,在中環,問您能不能吃中辣?
我回:能。
消息發出去,手機又響了。
是個陌生號碼。我接起來。
沈總。陳嶼森的聲音,帶著笑意,是我。剛才林小姐轉達了,明天晚上七點,中環,不見不散。
好。
他頓了一下:你聲音聽起來有點累。今天工作很忙?
還好。
那就好。他笑了笑,明天見面聊。對了,要是太累就別自己開車,我派車去接你?
不用,我自己過去。
行,那明天見。
掛了電話。
我看著窗外,嘴角不知什么時候彎了一下。
車繼續往前開。前方的路很長,燈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