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后。
香港中環,XX集團總部大樓。
我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對面維多利亞港的景色。今天天氣很好,陽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,天星小輪來來往往。
門被敲響。
進來。
秘書林茜推門進來:沈總,十分鐘后董事會,這是會議資料。
我接過文件夾,翻了翻。這三個月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——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,晚上九點離開,中間是開不完的會、簽不完的文件、見不完的人。
外婆說我是天生的生意人。
其實不是。我只是不敢停下來。一停下來,腦子里就會閃過那些畫面——手術臺的白燈、空蕩蕩的走廊、那張八萬七的賬單。
林茜還沒走,欲言又止。
還有事?
她猶豫了一下:沈總,樓下前臺打電話上來,說有一位傅先生想見您。
我翻資料的手頓了一下。
哪個傅先生?
傅寒州。
我看著手里的文件,沒說話。
林茜小心地問:要見嗎?
不見。
好的。
她轉身要走,我又叫住她:他怎么說?
他說他專程從北京飛過來的,一定要見您一面。
我點點頭:知道了。出去吧。
門關上。
我走到窗邊,往下看。六十層太高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知道他就在下面某個地方站著,像三個月前在醫院樓下那樣。
三個月了。
這三個月,周律師把傅家打得很慘。那兩百萬的和解費我沒要,最后法院判下來,傅寒州賠了我三百八十萬,外加訴訟費、律師費全部由他承擔。
更狠的是,外婆讓人查的賬起了作用。傅家公司那筆跟沈雨薇的生意往來,被查出有問題——沈雨薇那家離岸公司根本是個空殼,錢轉進去就沒了。傅寒州被她騙了整整兩年,賬上虧空兩千多萬。
消息傳出去,傅家的股價連著跌了三天。
林美琴打過十幾次電話,我沒接。傅寒州發的短信,我看都沒看直接刪。
后來他們消停了。
我以為這事翻篇了。
董事會開了兩個小時。散會后,外婆在門口等我。
念初,中午一起吃飯?
好。
我們坐電梯下樓。一樓大堂人來人往,我低著頭往外走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沈念初。
我停下腳步。
轉身。
傅寒州站在大堂中央,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,胡子沒刮干凈,眼睛里有紅血絲。他瘦了很多,顴骨都凸出來了。
我們就這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互相看著。
外婆看了我一眼,我點點頭。她拍拍我的手,帶著林茜先出去了。
大堂里人來人往,但好像都跟我們沒關系。
我走到他面前,在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有事?
他看著我,目光復雜,像是想說什么,但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我等著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你……還好嗎?
挺好的。
他點點頭,目光落在我的臉上,移不開的那種。
我看見你新聞了。他說,XX集團繼承人,亞太區總裁。
我沒說話。
他很厲害。他說,比我厲害多了。
我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,想起三個月前他在醫院樓下站了一夜的樣子。
傅寒州,我說,你專程飛過來,就為了說這個?
他搖頭。
那你想說什么?
他低下頭,過了幾秒又抬起來:沈雨薇跑了。
我知道。
她卷走了我賬上所有的錢。
我知道。
他看著我,眼睛紅了:你知道?你都知道?
我知道。我說,周律師查出來的。那兩千萬的虧空,夠你們傅家緩好幾年。
他張了張嘴,最后說:對不起。
我看著他。
對不起什么?
對不起——
他頓住了,好像不知道從哪說起。
我替他說:對不起讓我捐骨髓?對不起讓我摘子宮?對不起讓我一個人簽手術同意書?對不起讓我凈身出戶?對不起讓我媽留給我的鐲子被你媽拿走?
他臉色白得嚇人。
念初——
傅寒州。我打斷他,這三個字,我等了三年。
我等你說對不起,等了三年。但你知道嗎?現在我不想聽了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我知道。他說,我知道我不配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停下。
念初。他說,我不求你原諒我。但我得讓你知道,我這三個月,每一天都在后悔。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她說她懷孕的時候,我是真的信了。他說,她暈倒的時候,我是真的怕。她說你需要冷靜的時候,我是真的以為你在鬧。
他的聲音有些抖:但后來我想明白了。不是她騙我,是我自己不想看。不想看你受委屈,不想承認我對不起你。
我聽著他說完,然后問:說完了?
他愣住了。
說完了我走了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他在身后喊:念初!
我沒停。
他追上來,攔住我:念初,你給我一次機會——
傅寒州。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你知道我摘子宮那天,在想什么嗎?
他愣住了。
我在想,如果我有孩子,會不會不一樣。會不會你多看我一眼。會不會你跪的不是產房門口,是我這邊。
他的眼淚掉下來。
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。我說,不是你跪不跪的問題。是你從來就沒把我當成你妻子。我只是個替身,是個工具,是個你媽安排給你的擺設。
念初——
那天護士跟我說,沈雨薇根本沒懷孕。我說,她暈倒是裝的。她讓你跪,你就跪。她要你離婚,你是不是也離?
他沒說話。
我替他答:是。你離了。你讓我簽離婚協議的時候,可痛快了。
他低下頭,肩膀在抖。
我繞過他,繼續往外走。
念初!他又追上來,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,遞到我面前。
那個翡翠鐲子。
我媽留給我的那個。
我盯著那個鐲子,愣了幾秒。
你媽還給我的。他說,那天她說你把鐲子要回去,她氣得不行,但最后還是還我了。
我伸手接過來。鐲子還是那個鐲子,冰涼的,沉甸甸的。
我把它戴回手腕上。三年了,終于回來了。
謝謝你送回來。我說,以后別找我了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這一次他沒追上來。
走出大堂,陽光刺眼。外婆站在車旁邊等我,看見我出來,迎上來。
沒事吧?
沒事。我舉起手腕給她看,鐲子要回來了。
她笑了,那就好。
上車吧,老陳已經把空調打開了,車里暖和。
我坐進車里,車駛出大廈。
路過門口的時候,我看見傅寒州還站在那兒,望著這輛車。
我收回目光。
外婆握著我的手:念初,你做得對。
我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,沒說話。
手機響了。是林茜發來的消息:沈總,明天上午的行程已經發您郵箱了。下午三點有位陳先生約了您談合作,就是上次說的那個新加坡的陳氏集團。
我回:收到。
車繼續往前開。
傅寒州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,最后變成一個點,消失不見。
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三年前我嫁給他,以為那是幸福的開始。
現在我才知道,那是噩夢的開端。
但噩夢結束了。
窗外陽光很好,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