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允言雖然沒醒,但外間發生的事情,卻隱隱約約感知了一部分。
所謂的“天下行走”,游記里也有記載,便是各大仙門每十年一屆派出在人間的代言人。以他們在人間的歷練、成就,有個內部的排行榜。排行榜本身沒有意義,但各大仙門在人間的影響力,卻是以排行榜為準的。所以,歷屆的天下行走,彼此間的明爭暗斗非常激烈。
沒想到小小青陽縣,居然就來了兩個。
謝允言暗暗皺眉,這個小地方莫非有什么玄機么?還有宋青蕖口中的“觀劫者”又是什么意思?搜遍記憶,游記里并無記載。
她還說我印堂死氣濃烈……這么說來,我的處境不妙啊。
想到這里,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青銅巨人。按照青銅殿的反饋,這些青銅巨人全都是曾經名動天下的霸主、巨擘,卻都臣服在上一任主人之下。作為繼任者,他需要得到認可,才能以民望驅動他們。
“咳咳,各位大……佬,有沒有想跟小子我出去玩玩的?外面的世界好精彩,保證大家樂不思蜀。”
在青銅殿內,反正自己的根底無所遁形,口語上也就比較隨性。他的聲音輕輕地回蕩在大殿里,但是空氣中卻一片沉默。
不知是否錯覺,他甚至發現,這些青銅巨人的目光,從敬畏變為了木然,好似在看著一尊木頭,或者是雕像,反正不是什么值得側目的東西。
“你們這樣讓我很尷尬啊。”謝允言又說了一句。
結果,青銅巨人們直接不裝了,居然把頭給扭了開來。
謝允言氣得差點跳起來:“是你們自己選的我,又看不起我,幾個意思啊?”
“天心如劍,民意如刀,郎君之所悟,亦為我等之所向。我等并無看輕郎君之意,只是郎君境界尚還低微,我等若是現世,容易引來大敵,屆時郎君只怕死得更快些。”
終于,謝允言右手邊第三排的青銅巨人緩緩開口,那聲音卻是溫潤如玉,“然,依郎君之處境,我等確不好坐視。下臣俞昭券有個分身小術,愿為前驅,只需郎君付出半斛民望。”
半斛民望,就是給百姓放糧半斛所得的民望,大概就是六十斤的稻谷。當然,要雪中送炭急民所需,錦上添花是不作數的。
謝允言大喜:“俞先生盡管領去!”頓時有一部分民望向那個青銅巨人涌去。
“郎君,到了外邊,你我互不相識。”
俞昭券說罷,他那青銅雙目頓時一片黯淡,仿佛魂魄離開了這具軀體。
……
不知過去多久,謝允言睜開眼睛,并沒有意想中的失血過多的干渴與眩暈,精神狀況也很良好。不過,胃部殘留著“翻江倒海”的余悸,第一次殺人的恐怖也依然殘留在腦海里,與在識念中又是另一番體驗。
他怔怔地看著天花板,憶回前事,一顆心慢慢沉到了谷底:“殺官加上擅動春耕糧種,這回是徹底完啦!就算事出有因,但殺人卻是事實,我又沒有強大的后臺,州府治罪下來,革職查辦只是輕的,怕還免不了牢獄之災,若姓魏的家人再去鬧上一番,絞刑都有可能……”
想到這里,他抱住腦袋在榻上蜷成蝦米狀,“謝允言啊謝允言,你說你怎么就那么沖動啊!啊啊啊啊啊……”
但其實他心里明白,當時那個情境下,不殺不足以鎮宵小,魏松哪怕只是受傷,公廨的人也絕不會聽命,只有把他們鎮住,讓他們失去主心骨,讓他們恐懼,接下來的事情才能順理成章。
幸好自己還有青銅殿!
看著空氣中越來越多的民望光點,謝允言稍感安慰。小腹處的靈力似乎越來越多了,已經超過一開始就在的那一股。那股靈力斬殺魏松之后便所剩無幾,已經融入下丹田與自己的靈力混為一體。
對了,還有俞先生,也不知道他會以什么樣的方式出現。
摸了摸左肋下傷口,微痛,更多的是麻癢。他暗暗體察,身體竟說不出的輕快,氣力好像也增強了不少。不由暗暗驚嘆,好高明的醫術,現代外科手術也達不到這個境界吧?
謝允言心下稍定,如果事情真的無法挽回,起碼還有一副健康的體魄,逃起來也更容易些。他繼續體察,發現除了身體的變化以外,五感也變得十分敏銳,細細凝神,居然能感應到外面的動靜。
外面已是天光大亮,看來自己睡了一整夜。門外兩個帶刀縣兵正在竊竊私語,說的無非是他殺官、放糧的事情,揣測州府對此的態度,說什么咱們的縣尊大老爺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。謝允言默默記住兩人的長相,識念繼續向更遠處擴展,卻發現院中還有個小女孩,看著十一二歲的光景,編著麻花辮,容貌精致肌膚白皙,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。
小女孩坐在一張很高的太師椅上,手中端著個小托盤,里邊是精致的點心。她吃東西的動作輕柔緩慢,小腳丫偶爾輕輕晃動一下,顯得是那么的清閑、優雅,與整個青陽縣的凄涼、悲苦格格不入。
謝允言細細一回憶便想起來她是誰了,這是原身在赴任路上撿到的落單流民,本來是想留在身邊做個丫鬟使喚的,結果這丫頭也不知道什么出身,倒反天罡封他為什么侍從官,還自稱什么公主,楚國雖有玉冊金印,自成朝廷,但卻沒有什么公主,原身猜測這是中原某個下臺政權的家中孤女,逃難到了楚國,不忍丟棄她,又使喚不了她,便只得聽之任之。
測驗完畢,這識念大概能放出十米,所到之處,大抵如同肉眼所見,但肉眼看不到的細微處,識念也看不到。
“來人!”
謝允言披衣下床,外間縣兵聽到動靜,連忙推門而入,他直接下令道:“讓秦縣尉、陳班頭速來見我。”
很快,兩人先后到場。
“我交代的事情怎么樣了?”
“縣中每戶按人頭領糧,流民則設粥棚,早晚兩餐不輟。”
謝允言正漱口,聞言一口水全噴出來,把老班頭噴了個口水淋頭,他沒管后者一臉嫌棄地用袖子擦拭,越過去,抓住秦縣尉的胸襟怒道:“你不知道那是春耕的糧種嗎,誰讓你這么干的?”雖然震驚是做個樣子,但質問卻是認真的。
“你。”
秦縣尉言簡意賅,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,謝允言卻從對方眼中看出幸災樂禍的意味,咬著牙道:“我是讓你設粥棚,每人一碗粥,三天內餓不死即可……”
“縣尊就說,還有沒有人餓肚子吧。”秦縣尉一句話直接堵上來。
謝允言瞪著他,深吸一口氣,迫使自己冷靜下來。從醒來他就發現,民望之力竟有擴大的趨勢,應該就是春耕糧種的作用。
等等!
青陽干旱大半年,食用水都快枯竭了,還管得了春耕?發給百姓賺取民望,反倒是歪打正著,起碼自身強大了,去留從容不是?
想到這里,謝允言松開秦縣尉,看著眼前這張冷峻而棱角分明的臉,一些記憶浮上腦海:秦昭然,字朗朗,半年前與他前后來到青陽赴任,為人有些孤僻,上下值皆是獨來獨往,從不與人交談公務以外的事情。看著年紀跟自己差不多,居然是大仙門外派的天下行走。
這家伙揣著明白裝糊涂,分明是想看自己笑話。但卻在自己昏迷的時候守在門外,防備著趙家的刺客,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。
大仙門的傳人都這樣古怪嗎?
“朗朗兄這差使辦得甚好。”
謝允言克制地表達了一句,表示揭過此篇。接著問,“馮主簿何在?”
陳伯應道:“逃啦。黑狼幫攻進來時,他帶著幾個怕死的孬種逃出城去了,想是擔心縣尊治罪,到現在都不見影蹤。”
謝允言揉了揉眉心,正要說話,院外突然有人狂喊:
“不好了!不好了!百姓把公廨圍起來了!”
三人對視,氣氛凝重起來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謝允言當先推門而出,步履匆匆,路過中庭瞥了眼小女孩,后者用稚嫩的嗓音輕聲說道,“謝然諾,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作為我的侍從官,每逢大事須有靜氣。”
謝允言送了她一個白眼,加快步伐來到公廨大門,跨過門檻,就見街道的砂石路面圍了上千人,十幾個縣兵攔在門口,臉色都不太好看,畢竟一旦真的發生民變,僅憑他們根本不可能擋下。
看到謝允言出來,有人高呼一聲“縣尊來了”,上千人齊刷刷跪倒在地:“參見縣尊大老爺。”
謝允言一愣,排開縣兵,上去扶人:“你們這是作甚,快快起來!”
“我等來謝縣尊活命之恩。”
上千人齊聲開口,那聲浪排山倒海,才剛扶正的匾額又悄悄歪了一線。其中一個六旬長者雙手捧著一袋東西,遞給謝允言。
秦昭然遠遠看了一眼,卻是一怔,那袋子里是未脫殼的稻谷,不就是他昨日發放下去的糧種嗎?
謝允言也看出來了。什么意思,給多了這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