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官道緩緩前行。桑榆端坐在鋪了錦墊的車內(nèi)左側(cè)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絞著帕子，身體微微側(cè)傾，刻意躲避著右側(cè)男子。

程澈穿著一身靛藍(lán)暗紋錦袍，腰束玉帶，即便是在馬車中，背脊也挺得筆直。

他察覺到了新婚妻子的疏離，往左挪動(dòng)一步，雙掌握住她無處安放的手。那雙手掌寬大溫?zé)幔Ｓ軈s從心底抗拒，輕輕掙扎，但沒掙脫。

“裊裊，”他喚她的小字，聲音低沉溫柔，“這半個(gè)月，委屈你了。”

桑榆心口一跳，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。

“新婚半月，府中人來人往，老夫人要你晨昏定省，各房妯娌要你一一見過，還有那些庶務(wù)……”

見眼前嫻靜端莊的女子依舊不語，程澈嘆了口氣，“我知你在意的不是這些，這半個(gè)月，每至酉時(shí)，汀蘭苑便差人來喚，這洞房之夜……”

他沒說完，桑榆的心里如同吃了苦杏，酸澀不已。

桑程兩家本為世交，她與程澈三年前訂下婚約，成婚半月，程澈卻從未在瀟湘閣過夜。

汀蘭苑的林姑娘頭疼、心口悶、夜里驚夢(mèng)……每一次，程澈都會(huì)被叫走。府中下人的眼神從最初的同情，漸漸變成了譏誚。

桑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：“若夫君心里另有他人，早說就是，雖說桑家如今大不如前，也絕不會(huì)死纏爛打，何必娶我過門，又如此羞辱……”

見她如此，程澈忙解釋道：“絕無此意。”

妻子是自己心悅的，哪怕她父親被貶官，家道中落，程澈力排眾議，堅(jiān)持將人娶進(jìn)門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怨。”他握她的手緊了緊，“裊裊，我與芊芊并無任何茍且，她兄長(zhǎng)是為救我而死。那支箭本該穿透我的心口，是林驍替我擋下了。他咽氣前，只求我一件事——照顧好他這體弱多病的妹妹。”

桑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內(nèi)情，抬眸，對(duì)上程澈的眼睛。

“我欠林驍一條命，”程澈一字一頓，“所以芊芊若有事，我不得不去。這是恩，也是債。”

桑榆看著程澈眼底的執(zhí)拗，心頭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。

真相竟是如此，她在計(jì)較什么呢？一個(gè)孤女，兄長(zhǎng)新喪，自己又疾病纏身。

程澈若是薄情寡義、對(duì)救命恩人的妹妹不聞不問，那才令人心寒。

話雖如此，但越是這樣，那姑娘才越是無處安身，只能棲身程府，如果她挾恩相報(bào)，那以后的日子……

她試探道：“林姑娘也是可憐，不若夫君納了她，如此才好名正言順的照顧。”

此言一出，程澈頓時(shí)臉色一沉，目光不善的看著桑榆。

“夫人當(dāng)真賢良大度，成婚不足一月，便著急為夫君納小。”

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冰冷，看來并沒有這個(gè)意思。

是她太小性了。

桑榆故作生氣別開身子，“明明是夫君自己的錯(cuò)，新婚半月不曾在瀟湘閣留宿，如今倒是怪罪起我來了……”

看著妻子的側(cè)影，程澈只覺得可愛得緊，伸手去掰她的肩膀，笑著安慰道：“裊裊別氣，是我的錯(cuò)，我沒有怪你……”

桑榆更用力地別過身子，重重哼了一聲。

程澈心慌意亂，情急之下三指并攏，鄭重道：“我程澈對(duì)天發(fā)誓，此生只娶裊裊一人，若違此誓，定叫我萬箭穿心，死……”

這誓言太重，桑榆顧不上裝模作樣，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唇，“別說了，我信你。”

程澈雙手握住她的柔夷，輕笑道：“夫人這下可放心了，我對(duì)芊芊只是盡兄長(zhǎng)之誼，切不可再說這種胡話。”

桑榆輕輕回握住程澈的手，彎起唇角，露出一抹明媚的笑：“夫君不必說了，我明白。林姑娘……確實(shí)可憐。我以后會(huì)將她當(dāng)做自己姐妹，多加照顧。”

程澈明顯松了口氣，緊繃的肩膀松緩下來。他露出一點(diǎn)笑意，伸手?jǐn)堖^桑榆的肩，讓她靠在自己懷里：“近來北疆大捷，燕王班師回朝，朝中事務(wù)繁忙，今日才得空，前往京郊溫泉莊子共度良宵，夫人放心，這次不會(huì)有人再來打擾。”

桑榆依偎著他，鼻尖縈繞著程澈身上淡淡的松墨氣息。這是半月來，兩人第一次將話說開，這般親近。

程澈溫香軟玉在懷，不免有些心猿意馬，大手不安分地在桑榆背上游移。

桑榆面頰染上一層緋色，將他作亂的手拿開，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，“青天白日，青黛和車夫還在外面，夫君想作甚？”

女子面如芙蓉玉露，程澈覺得可愛的緊，忍不住在她額頭落下一吻，將人牢牢禁錮在懷中，“我原不想作甚，但夫人如此可口，實(shí)在叫人把持不住……”

程澈言辭越來越過分，桑榆耳根發(fā)燙，再次制止他作亂的大手。

車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，打破了曖昧的氣氛。

桑榆感到程澈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
馬車緩緩?fù)Ｏ拢忸^傳來下人壓低聲音的稟報(bào)：“公子，府里來人了，說有急事。”

程澈松開桑榆，掀開車簾。暮色中，一個(gè)家仆騎馬立在車旁，滿頭大汗，見程澈露面，急急道：“公子，林姑娘心疾又犯了！這次比以往都厲害，已經(jīng)昏過去兩次，大夫施了針才緩過來！”

桑榆坐在車內(nèi)，火熱的心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，僵在原地。

程澈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訴夫人，好生照看，待我從莊子回來……”

“公子！”那家仆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“大夫說……說林姑娘這次怕是、怕是熬不過今晚了！她昏沉中一直喚您的名字，夫人讓您務(wù)必回去見最后一面！”

最后四字像重錘砸下。

程澈的手攥緊了車簾，喉結(jié)滾動(dòng)，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弓。

隨即，他跳下了馬車。

如同利箭，快得桑榆甚至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阿澈？”她探出身。

程澈已經(jīng)翻身上了家仆牽來的馬，回頭看她一眼，那眼神中滿是歉疚。

“裊裊，莊子就在前面不遠(yuǎn)，我讓車夫送你過去，先安頓下來。我……我回去看看，若是芊芊無事，我盡快趕回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