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后,隊伍抵達肅州。
作為河西走廊西端重鎮,肅州城比甘州更為粗獷,漢、回、蒙、藏各族雜處,商隊駝鈴不絕,充滿了濃郁的邊塞風情。
楊博起一行入住城中最大的“悅來客棧”,包下了一個獨立院落,以便休整和補充給養。
然而,就在他們入住后不久,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現在了客棧大堂,并且“恰好”與他們打了個照面。
“哎呀呀,這不是楊督主嗎?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呀!”嬌脆悅耳、帶著異域腔調的聲音響起。
只見阿史那云羅穿著一身火紅色的胡姬舞裙,身姿曼妙,笑容明媚,正倚在柜臺邊,笑吟吟地看著剛走進大堂的楊博起一行人,她身后跟著幾個孔武有力的西域隨從。
“阿史那姑娘?”楊博起腳步微頓,目光平靜地看向她,心中卻瞬間轉過數個念頭。
如此“巧合”?
“正是小女子。”阿史那云羅扭著水蛇腰走上前,毫不在意四周投來的各異目光。
她打量著楊博起,又瞥了一眼他身邊作男裝打扮卻難掩清麗的謝青璇,眼中笑意更深,“督主這是要出關?巧了,小女子也要西行販貨。”
“這前路嘛,過了嘉峪關,可就不比河西太平咯。哈密、吐魯番那塊,察合臺的后裔、葉爾羌的汗王、土魯番的速檀,還有大大小小的部落頭人,關系亂得很。”
“更別說,最近那兒似乎有些‘圣火’不太安分,燒得有點旺呢。”
她語速輕快,卻透露了不少信息。
楊博起不動聲色:“哦?愿聞其詳。”
阿史那云羅湊近了些,一股馥郁的異域香氣襲來,她壓低了聲音,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清:“據說,哈密衛那邊,最近來了些生面孔,出手闊綽,在搜羅一些奇怪的東西,打聽一些古老的地方,還和幾個當地有名的馬賊頭子勾勾搭搭。”
“土魯番的速檀,好像也對東邊來的‘貴客’挺感興趣。至于葉爾羌汗國嘛,老汗王病重,幾個王子正鬧得歡,有沒有外人插手,可就難說咯。”
她眨了眨眼,“這些消息,有真有假,混在一起,就看督主怎么分辨了。小女子做生意,講究誠信,有些消息可以賣,有些嘛,看交情。”
她說著,眼波流轉,又在楊博起和謝青璇之間掃了個來回:“看督主這隊伍,精悍是精悍,但對西域的門道,怕是還差點意思。要不要考慮雇個向導?”
“小女子我呀,對這條路熟得很,各族語言也懂些,價錢嘛,好商量。”
“不過,提前說好,我只帶路牽線、提供消息,遇到打打殺殺,我可是要躲遠的,也不保證完全聽您號令哦。”
她的話大膽直白,與謝青璇那種清冷自持的氣質截然不同,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。
楊博起尚未答話,謝青璇已上前半步,平靜地看著阿史那云羅,聲音清越:“不勞姑娘費心。督主麾下,自有熟悉西域路徑的斥候。至于各方消息,我們自會多方查證。”
阿史那云羅眉毛一挑,笑得花枝亂顫:“這位……小公子?倒是護主心切。不過嘛,這西域的風沙和人心,可不是讀幾本書就能明白的。”
她重新看向楊博起,“怎么樣,楊督主?考慮一下?過了這村,前面可就是茫茫戈壁,再想找小女子這么靠譜又好看的向導,可就難咯。”
楊博起看著她明媚艷麗的眼眸,心中迅速權衡。
此女來歷神秘,立場不明,消息真假難辨,但確實對西域極為了解,是個潛在的巨大助力,也可能是致命的變數。
“阿史那姑娘的好意,楊某心領了。”楊博起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,“向導之事,容后再議。姑娘若有什么確切消息,不妨開個價。”
“至于合作……楊某行事,不喜掣肘,更不喜不受控的變數。姑娘是聰明人,當知其中分寸。”
阿史那云羅笑容不變,仿佛早有所料:“不急不急。督主慢慢考慮,小女子就在這客棧歇腳,三日內都有效。”
“至于消息嘛……”她拋了個媚眼,“晚上月色好的時候,來我房間,慢慢聊?說不定,有驚喜哦。”
說完,也不等楊博起回應,便帶著一陣香風,搖曳生姿地上了樓,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。
謝青璇望著她的背影,眉頭皺得更緊。
楊博起則面沉如水,對身旁的莫三郎低聲道:“查查她,還有她那些隨從的底細。今晚,加強戒備。”
“是。”莫三郎低聲應道,身影很快融入客棧嘈雜的人流中。
肅州的夜,似乎比甘州更涼了幾分。前路,也隨著阿史那云羅的出現,變得更加撲朔迷離。
……
肅州之后,隊伍繼續西行。
風沙愈發酷烈,天地間只剩下無垠的戈壁,嶙峋的怪石,還有遠處的雪山輪廓。
阿史那云羅并未如她所言“在客棧等候三日”,反而在楊博起一行人離開肅州次日,便帶著她那隊西域隨從,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后方數里處,既不明言同行,也不上前搭話。
楊博起得知后,只命莫三郎多加留意,并未驅逐,也未主動聯絡。
玉門關。
當那座承載了無數離別與豪情的雄關,終于矗立在眼前時,縱是東廠番子與錦衣衛,也不由得心生震撼。
關墻已顯斑駁,在亙古不息的風沙侵蝕下,訴說著歲月的滄桑。
關門洞開,穿過那道門,便正式離開了大周直接掌控的疆域,踏入那片更為廣袤神秘的西域之地。
關外景色,與關內又是不同。
戈壁更為開闊,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,一種蒼涼雄渾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回頭望去,玉門關在身后逐漸縮小,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黑點。
“督主,前面就是哈密衛地界了,那里情況復雜,各方勢力交錯。”謝青璇策馬靠近楊博起,低聲道。
她已漸漸適應了艱苦的行軍,臉上雖帶著風沙之色,眼神卻越發清亮堅定。
楊博起點點頭,哈密衛雖名義上是大周羈縻衛所,但實際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,當地豪強、蒙古諸部、乃至更西的葉爾羌汗國勢力皆在此滲透,形勢微妙。
果然,在距離哈密衛舊城尚有數十里的一片戈壁灘上,隊伍與一小隊人馬迎面相遇。
對方約二十余騎,皆著皮甲,佩戴彎刀弓箭,裝束與蒙古人、漢人皆不相同,面容深刻,眼神桀驁,正是葉爾羌汗國的巡邏騎兵。
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這支規模不小的漢人隊伍,立刻散開呈半包圍態勢,為首的百夫長手持長矛,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語言厲聲喝問,目光充滿警惕。
“他說,讓你們報上身份,來此何干,否則視作馬賊或奸細處置。”通曉數種西域語言的阿史那云羅不知何時已策馬來到近前,笑吟吟地翻譯道,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