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珍心頭那點邪火被賴升這副魂飛魄散的鬼樣子澆了一勺油,目光陡然銳利如鷹隼:
“放屁!府里能出什么塌天的事?難道庫房遭了劫,還是祠堂失了火?”
賴升抬起頭,臉上的肌肉因恐懼而扭曲,聲音抖得不成調:
“是……是寶二爺……還有……琪官!在東跨院客房……血……都是血!兩個人……疊在一塊兒……寶二爺也……也人事不省了!”
賈珍只覺得頭頂轟隆一聲驚雷炸響,眼前瞬間發黑。
他扶著椅背才勉強站穩,喉嚨里咯咯作響,臉色由暴怒的鐵青轉為一種死灰的慘白。
秦可卿被奪的憋悶尚未散盡,自己覬覦的琪官竟又被寶玉這小兔崽子…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搞出這等驚天丑聞!
一股荒謬絕倫的暴怒直沖天靈蓋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人呢!”
他嘶聲喝問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碾出來的。
“被……被小人命人鎖在東跨院里了,”
賴升慌忙回答。
“戲班子的人也都扣在里頭,一個沒放走,就是怕……”
“蠢貨!”
賈珍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,震得文房四寶齊齊一跳,咬牙切齒罵道。
“誰叫你把戲班子的人都扣在跨院的!你那脖子上頂的是夜壺不成!”
賴升被這雷霆之怒駭得渾身一縮,結結巴巴辯解:
“小的……小的也是怕他們出去亂嚼舌根,壞了咱賈府百年清名……”
“清名?清名值幾個錢!”
賈珍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賴升的鼻子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。
“琪官是忠順王府的命根子!眼下生死不知,你把他整個戲班都鎖在你那個破院子里頭,那班主急瘋了不會鬧?萬一琪官真死在里頭,你賴升有幾個腦袋夠忠順王府砍的?嗯?”
賴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,冷汗涔涔而下,嘴唇翕動著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。
“還不快滾去請郎中!”
賈珍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。
“撿京城里嘴巴最嚴、手段最高明的去請!先保住琪官那條命要緊!”
“可……可寶二爺那邊……”
賴升艱難地吞咽著唾沫,聲音微弱。
“萬一風聲走漏……”
“走漏?”
賈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聲,眼底卻毫無笑意。
“這世上,紙能包得住火?他賈寶玉是榮國府的鳳凰蛋,是銜玉而生的金貴人!”
“在我寧國府的地界上,跟個戲子搞出這等腌臜事,捅破了天,自有他親爹政老爺去頂缸!輪得到你我操心他的名聲?”
“滾!立刻給我滾去榮國府!一個字不許瞞,一個字不許添,原原本本告訴政老爺!請他速速過府——收拾他親兒子的爛攤子!”
賴升被罵得魂魄幾乎出竅,哪里還敢耽擱,連滾帶爬地起身,官帽也顧不得扶正,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踉蹌奔出書房門坎,身影倉皇地消失在重重院落幽深的陰影之中。
書房內,只剩賈珍粗重壓抑的喘息,和滿地碎瓷狼藉中,那縷沉水香冰冷殘存的余燼。
午后的日影斜斜切過茜紗窗欞,將賈蓉臥房內浮動的微塵映得分明。
一股濃烈苦澀的藥氣混雜著熏籠里殘存的暖甜,沉沉壓在帳幔低垂的拔步床上。
賈蓉僵臥其間,右腿被硬木杉籬與厚厚裹纏的紗布牢牢固定,絲毫動彈不得,每一次細微的輾轉便牽動骨縫深處鉆心噬髓的劇痛。
他額角青筋微微跳動,目光死死釘在頭頂那猩紅撒花的帳幔頂子上,仿佛要將那繁復花紋灼穿兩個窟窿。
心口一團怨毒怒火燒得賈蓉五臟六腑都在抽搐,無聲的咒罵在喉頭翻滾,淬了毒般反復碾磨著兩個名字——周顯,還有他那親爹賈珍!
周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,賈珍昨夜那冰冷刺骨的眼神,交疊著鞭撻他的神魂。
仙人跳不成,反賠了一條腿!
十萬兩雪花銀沒訛到,倒讓自己成了這榻上待宰的廢物!
賈蓉甚至能清晰回憶起賈珍昨夜那句毫無溫度的敕令——“打斷右腿”,如同冰錐直貫腦髓,寒意至今未散。
這哪里是懲戒,分明是拿他這個親生骨肉去填周顯的怒火!
“少……少爺,”
小廝縮著肩膀,聲音怯怯地挨近床沿,不敢直視他那扭曲的面容。
“周……周顯公子來了,言說聽聞少爺傷重,特來探望……此刻……此刻就在外頭花廳了?!?/p>
這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按在賈蓉心頭,他渾身劇烈一顫,牽扯得斷腿處一陣銳痛,冷汗瞬間從鬢角滲出。
周顯來了,那個他算計不成反遭其害、令他此刻如同廢人般躺在這里的罪魁禍首,竟主動上門“探望”。
一股陰寒刺骨的懼意,裹挾著尚未平息的滔天恨意,瞬間席卷全身。
躲?躲得過這煞星的手掌心么?
賈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,深深吸了幾口渾濁的藥氣,強迫自己將眼底翻涌的怨毒狠狠壓下去,換上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懇神色,連聲音都刻意掐出幾分虛弱嘶啞的調子:
“快……快請顯叔進來……我動彈不得……實在失禮……萬望請他老人家恕罪……”
小廝領命而去,不久后,腳步聲由外及內,不疾不徐,沉穩得如同丈量過地面的距離。
珠簾輕晃,周顯一身月白云錦鶴氅,身影頎長,攜著外間清冽的空氣踏入這藥氣熏蒸的內室。
他面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,目光淡淡掃過賈蓉慘白狼狽的病容,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弧度,溫和開口:
“蓉哥兒不必多禮,安心躺著便是?!?/p>
“聽說你昨日不慎跌傷,我心下掛念,特來看看你?!?/p>
那溫和的語調落在賈蓉耳中,卻比外頭的寒風更砭肌骨。
他掙扎著在小廝攙扶下勉強靠坐起來,牽扯得斷腿又是一陣劇痛,冷汗涔涔而下,他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喘息著道:
“有勞顯叔掛心……侄兒……侄兒實在羞愧……本該親迎才是……無奈……無奈這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