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的湖心島上依舊人聲鼎沸,群雄正圍聚一處,熱切地談論著方才新誕生的“一仙雙奇四絕”。
林定安的悄然離去,并未在這場萬眾矚目的盛事之中掀起太大波瀾。
不過到此為止,“一仙雙奇四絕”還只是初步擬定,尚余最后一個環節。
待這一環節落幕,七位絕頂高手的稱號,方能正式昭告天下,徹底敲定。
只見白無書目光如炬,快速從全場江湖群雄的身上緩緩掃過,隨即氣運丹田,揚聲說道:
“可有人對此次的結果不服?若有不服,此刻盡可站出來,你若是能贏過七位宗師中的任何一位,便能夠取而代之,坐上對應的位置?!?/p>
按慣例而言,歷屆十方大會皆設有這最后一個固定環節,允許在場群雄登臺挑戰“雙奇四絕”。
可實際上這個環節大多數情況下,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,放眼整個江湖,鮮少有人會這般自不量力。
不過話雖如此,百曉門卻從未省去這一流程。
縱使概率微乎其微,可江湖之大,未必不會突然出現隱世不出的絕頂強者。
白無書的話音落下之后,現場瞬間鴉雀無聲,偌大的湖心島靜得落針可聞,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站出來。
先前眾位絕頂高手展露的通天實力,在場眾人早已看得一清二楚,在這般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,誰敢貿然出頭,徒惹笑話?
死寂蔓延許久,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本屆大會依舊會如往屆一般,只是走個形式流程之時,人群之中,忽然有一道身影緩步走出,步伐沉穩,氣度沉靜。
“不知貧僧是否有幸,挑戰一下東域的諸位高手?”
元照原本正與蕭夜雨低聲閑談,聞聲驟然抬眼,順著動靜傳來的方向望去,赫然發現,站出來的正是那位西域高僧——焉摩羅。
大梁與大蕭向來將西域諸國合稱為西域,而西域諸國,也習慣將大梁與大蕭合稱為東域。
此刻全場眾人皆是滿臉困惑,目光齊刷刷落在突然現身的焉摩羅身上,紛紛揣測這神秘僧人究竟是從何處而來。
焉摩羅身上雖穿著西域服飾,可衣衫陳舊破爛,褶皺不堪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制與紋路,因此在場不少人,都沒能辨出他的來歷。
關鍵是,他口中的大梁、大蕭通用語說得流暢自然,字正腔圓,沒有半分生硬的西域口音。
白無書亦是面露疑惑,不禁開口問道:“不知先生如何稱呼?”
焉摩羅雙手合十,朝著在場眾人恭敬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域佛禮,隨即緩緩開口,自報身份:
“貧僧焉摩羅,來自鄯善焉耆寶剎?!?/p>
(注:本書中出現的所有和現實有關的地域名稱,都只是借用,和實際地名無關。)
對于鄯善與焉耆寶剎這兩處地名,在場眾人皆是聞所未聞,一時間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唯有白無書見多識廣,博古通今,聞言不禁驚訝道:
“大師來自西域?可是據老夫所知,焉耆寶剎早已覆滅百年之久,大師怎會出身于焉耆寶剎?”
鄯善在百余年之前,原名樓蘭,后樓蘭古國一朝覆滅,才有了如今的鄯善。
而焉耆寶剎,正是當年樓蘭古國的護國禪寺,早已隨著古國的傾覆,一同湮沒在黃沙與歲月之中。
白無書萬萬沒有想到,時至今日,竟還有人自稱出身于這座早已湮滅的古剎。
面對白無書的追問,焉摩羅只是唇角微揚,露出輕笑,閉口不言,并未作答。
見此情形,白無書也不再多問,只是眉頭微蹙,沉聲提醒道:
“大師遠自西域而來,即便挑戰成功,也無法獲得稱號,大師當真確定要挑戰?”
焉摩羅再度雙手合十,行佛禮示意,語氣平靜道:“貧僧來東域只為修行問道,不為虛名浮利?!?/p>
白無書聞言微微頷首,朗聲應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依大師之意,不知大師想要挑戰何人?”
焉摩羅目光緩緩移動,逐一從七位絕頂高手的身上緩緩掃過,最終視線穩穩定格在星屠月的身上。
其實他心中最想挑戰的人乃是元照,只是元照先前展露的實力太過深不可測,他并無必勝的把握,故而打算先挑戰星屠月,一試深淺。
至于其余幾人,他心中毫無挑戰的**。
白無書瞬間洞悉了焉摩羅的意圖,隨即轉頭看向星屠月,恭敬問道:“大宮主,你意下如何?”
星屠月面色冷冽,沒有半句多余廢話,足尖一點湖面,身形翩然躍起,穩穩落于湖水之上,冰冷的目光直直鎖定焉摩羅,冷聲道:“請吧!”
焉摩羅淡然一笑,足尖輕點水面,身形如閑云般飄至湖面,與星屠月遙遙相對。
“施主,還望多指教?!?/p>
焉摩羅話音落下的剎那,周身氣息驟然一沉,一股無形的威壓悄然彌漫開來。
沒有多余的動作,更沒有半分虛張聲勢,只一股沉如瀚?;哪⒑袼乒懦菤垑Φ男蹨啔鈩啪従忎侀_。
焉摩羅腳下的湖面竟被壓得微微凹陷,周遭水波仿佛被無形之力凝固,紋絲不動。
與此同時,星屠月身形已然暴射而出。
她整個人化作一道貼湖飛掠的殘影,華麗的宮裝在凜冽的疾風中繃得筆直,周身殺氣如墨浪般翻涌沸騰,所過之處,湖水被狂暴的氣勁震得碎裂如琉璃殘片,四下飛濺。
她出手沒有半分猶豫,更沒有絲毫試探,掌風、指勁、腿影同時鋪天蓋地壓向焉摩羅周身要害,招式狠辣、身法迅捷、出手決絕,每一擊都帶著撕裂萬物的滔天戾氣,直逼得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之聲。
焉摩羅不閃、不躲、不攻。
雙臂緩緩在身前一合,一股厚重沉凝的氣墻憑空橫亙在身前,堅不可摧。
星屠月的攻勢如傾盆暴雨狠狠砸在古城高墻之上,氣勁碰撞的爆響連綿不絕,湖面被震得巨浪翻涌,水花沖天而起,瞬間遮蔽了全場視線。
她的身影在金色氣勁外圍瘋狂穿梭、突襲、變招,從上空、從側面、從腳下湖水之中,無孔不入,每一擊都刁鉆陰毒,誓要尋得對方破綻,一擊致命。
可無論她如何瘋狂沖擊,那層看似平淡無奇的氣勁始終紋絲不動,穩如泰山。
焉摩羅周身的氣勁不張揚、不爆裂,卻如無盡瀚海流沙,越是兇猛的沖擊,越是被牢牢吸附、層層消解。
星屠月越打越是心驚,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的殺氣、內力、速度,都在被對方一點點吞噬、磨平。
可她并未慌亂,依舊沉下心神,四平八穩地展開連綿攻勢。
激戰不過數息,整片湖面已被攪得天翻地覆,水霧彌漫蒸騰,水浪與渾厚氣勁瘋狂沖撞肆虐。
湖心島上的眾人只聽得連綿不絕的炸響,根本看不清湖面人影,只覺一股壓抑之感涌上心頭,喘不過氣。
不知酣斗了多少回合,星屠月陡然抽身疾退,身形向后飛退數丈之遠,臉色已然泛起一抹不正常的青白。
她周身氣息翻騰紊亂,顯然久攻不下,內力已然耗損大半。
可她的眼神卻愈發冷冽,心緒也愈發沉靜,心中已然清晰地明白,這位突然現身的西域高僧,實力恐怕遠在自己之上。
她雖不十分在意輸贏勝負,卻絕不愿就此落敗。
因為她清楚,自己一旦落敗,丟臉的不僅僅是自身,更是整個東域的顏面。
此刻不止星屠月有此念頭,在場所有江湖群雄也皆是這般想法。
他們本以為以星屠月的實力,擊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無名僧人易如反掌,可如今戰局分明,星屠月竟已被對方牢牢壓制。
雖說先前焉摩羅出手救下了星逐月,星屠月心中對他存有幾分感激,可此刻事關東域顏面,她絕不能有半分留手。
她再度縱身撲上。
這一次,她將全身功力盡數催發到極致,周身氣勢暴漲沖天,整個人如從九幽地獄歸來的殺神,速度、力量、狠厲盡數攀升至巔峰,不再留半分余力,不再顧忌內力后勁。
她的身影幾乎凝成一道貫穿湖面的漆黑長線,攜著毀天滅地之勢,直取焉摩羅心口要害。
這一擊,已然傾盡了她幾乎全部的內力。
焉摩羅終于動了。
他不抬掌、不出拳,只是雙肩微微下沉,胸口輕輕一挺,體內沉寂已久的磅礴力量驟然爆發。
并非向外狂暴沖擊,而是向內一縮,再猛地一震。
嘭——
一聲沉悶如遠古古鐘轟鳴的震響轟然炸開,響徹整片湖面。
星屠月的所有殺招,在靠近他身軀三尺之地的剎那,被一股狂暴、厚重、無匹的反震之力正面狠狠撞上。
她只感覺自己像是一頭撞在了驟然崩塌的萬丈山脈之上,全身氣血瘋狂倒涌,經脈劇痛欲裂,雙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清脆脆響。
那股力量并非鋒銳凌厲,而是絕對的碾壓——如山岳沉墜、如瀚海覆壓、如覆滅古國的千年沉埋之力,蠻橫無比地沖入她的體內,撕碎她的所有防御,震亂她的全身經脈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猩紅鮮血當場狂噴而出。
星屠月的身形如被千斤巨錘狠狠轟中,整個人倒射而出,在空中劃出一道凄艷刺目的血線,重重砸在遠處的一處湖堤之上,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將青石湖堤砸得四分五裂,碎石飛濺。
她掙扎數次,拼盡全力想要站起,卻只勉強撐起上半身,左臂軟軟垂落,無法動彈,渾身氣血翻騰不止,臉色慘白如紙,氣息萎靡到了極點。
徹徹底底,落敗當場。
湖面漸漸平息,圍觀眾人也全都噤聲不語,安靜到了極致。
漫天水霧緩緩散開,焉摩羅依舊立在原地,衣袂微拂,氣息平穩淡然,仿佛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慘烈搏殺,從未發生過一般。
湖心島上一片死寂。
先前還在熱切議論“一仙雙奇四絕”的喧鬧聲響,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所有人都怔怔望著湖堤上那道狼狽倒地的身影,再看向湖面之上神色平靜的西域僧人,心中只剩下極致的震撼與驚悸。
誰也沒有想到,剛剛被列入雙奇之位的星屠月,竟會被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老僧,重創落敗。
白無書臉色凝重無比,沉默不語。
良久之后,星屠月撐著重傷之軀,踉蹌著緩緩站起身,臉色蒼白如紙,望著焉摩羅沉聲說道:
“我輸了,大師實力非凡,我心服口服!”
事已至此,她不甘也無用。
遠處的阿青見狀,立刻飛身掠至星屠月身邊,伸手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,面露關切,急聲問道:
“大宮主,你沒事吧!”
星惜月因要照料昏迷不醒的星逐月,今日并未到場,若是她在此刻,恐怕早已怒不可遏。
“我沒事,不必擔憂。”星屠月氣息萎靡虛弱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話雖如此,可星屠月心中清楚,自己的傷勢極重,若是不好好靜心調養,恐怕會有性命之憂。
她抬眼望向湖面之上的焉摩羅,神色愈發凝重,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預感:此人的實力,恐怕不在元莊主之下!
安靜了一陣之后,場面再度變得嘈雜了起來,眾人全都在議論剛剛的對決,看向焉摩羅的目光十分復雜。
誰能想到,西域竟還有實力如此高強的高僧。
此時的元照同樣十分驚訝,她雖然早就已經猜到焉摩羅實力非凡,卻沒想到他竟能如此輕松且強勢地擊敗星屠月。
要知道,星屠月的實力可是有目共睹的。
想到這里,元照對這位西域高僧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
自己與他,孰強孰弱?
一時間元照竟有些技癢,暗暗期待著能與這位高僧切磋。
她剛這么想,機會立刻就來了,只見焉摩羅看向元照說道:“施主,不知貧僧是否有幸與你切磋一二?”
聽到這話,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元照的身上,目光中全是期待。
要是今日連元照都不能贏下此人,那么東域的臉面可就丟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