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煙未散,血腥氣直沖鼻腔。打谷場宛如人間煉獄,殘肢斷臂與焦土混雜,幸存的士兵們麻木地搬運著同袍的尸體,壓抑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是這里唯一的聲響。
楚驍呆呆的坐著,手中那桿沾滿血污的長槍斜倚在身旁。他臉上和身上滿是血污,鼻梁明顯有些歪,左肋下陣陣悶痛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。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這片慘景,兩百多個朝夕相處的新兵營兄弟,如今成了地上冰冷的尸體。復仇的短暫快意早已被更深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取代。這不是他想要的“死亡”,這是毫無價值的犧牲,而他還活著,背負著這一切。
“世子。”孫猛的聲音在身邊響起,同樣嘶啞。他身上同樣滿身是血“弟兄們在蠻族馬車里,發現了一個被綁著的女人。已經帶過來了。”
楚驍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,目光投向孫猛示意的方向。
兩名士兵押著一個女子走來。那女子衣衫凌亂,原本精致的發髻完全散開,幾縷發絲被汗水和灰塵黏在蒼白的臉頰上,嘴上還殘留著布條勒過的紅痕,手腕處有明顯的淤青。
然而,當楚驍看清那張即使狼狽不堪也難掩絕色的臉龐時,瞳孔驟然一縮。
是她?
那女子被人帶到楚驍面前幾步遠,驚魂未定地抬起頭。當她的目光與楚驍那雙布滿血絲、冰冷而疲憊的眼睛對上時,整個人猛地一顫,臉上血色瞬間褪盡,驚愕地瞪大了美眸,脫口而出:“是……是你?!”
楚驍扯了扯破裂的嘴角,牽動了臉上的傷口,疼得他吸了口冷氣,但聲音卻異常低沉平靜:“清漪姑娘……沒想到,會在這種地方,以這種方式,再見。”
這女子,赫然是當初在楚州城拜訪過他的花魁——清漪!一個自稱蒼狼部族長義女的清漪
清漪顯然也認出了楚驍,臉上的震驚轉為極度的復雜,有劫后余生的慶幸,“多謝……多謝世子救命之恩。”
楚驍的目光重新鎖定在清漪身上,那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她狼狽的外表,直刺本質。“清漪姑娘,”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壓迫感,“解釋一下吧,你怎么會出現在這遠離楚州的荒村?又怎么會跟這些屠村擄掠的蠻族扯上關系,還被他們綁在馬車里?”
清漪身體微微發抖,不知是冷還是怕。她抬起頭,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汽,顯得楚楚可憐,聲音帶著哽咽:“世子明鑒……清漪……自從上次見過世子后,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,被金帳部落的人盯上。他們……他們襲擊了村子,也抓住了我,想用我來要挾我的父親……”
她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,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直爽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柔弱。
但楚驍聽完,臉上卻沒有絲毫動容,反而浮現出一抹極淡的、近乎譏誚的冷笑。他緩緩站直身體,盡管肋下劇痛讓他動作有些僵硬,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周身未散的殺氣,卻讓清漪感到一陣心悸。
“金帳部人?”楚驍重復著,搖了搖頭,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清漪,“清漪姑娘,你是覺得我楚驍是個只知風花雪月的草包,還是覺得我手下這兩百多條兄弟的命,賤到可以隨便用一個漏洞百出的故事糊弄過去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逼近清漪,不顧孫猛擔憂的眼神,一字一句,聲音冷得掉渣:“你看看這周圍!我們三百人,是新兵不假,但也是從楚州新兵營三千人中精選而出,陪我走這一趟的!或許比不得邊軍老卒,但也絕非土雞瓦狗!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收斂的尸體,手臂因激動和傷痛而微微顫抖:“他們死了兩百多人!兩百多個活生生的人!而對面只有一百來人。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痛楚:“還有最后跟我交手的那個刀疤臉!他的身手……” 楚驍回想起那悍猛絕倫、招招奪命的刀法,若非趙云之力附體,他早已身首異處。“能在我手下走過十幾個回合,這樣的人,在金帳部落,恐怕也是頂尖的勇士吧?為了一個‘義女,金帳部落會派出這樣的精銳小隊,深入楚州腹地來抓你?甚至不惜屠滅整個村子,來掩蓋行蹤?
楚驍的眼神銳利如鷹,緊緊盯著清漪瞬間蒼白的臉和閃爍不定的眼眸:“清漪姑娘,事到如今,你還要用這套說辭來搪塞我嗎?你的真實身份,究竟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清漪張了張嘴,在楚驍的目光逼視下,在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周圍士兵沉默而帶著敵意的注視中,她最后的心理防線終于崩潰了。肩膀垮塌下去,那份偽裝出的柔弱驚慌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倔強和認命般的坦然。
她抬起頭,盡管臉上還有污跡淚痕,但眼神卻清澈堅定起來,不再躲閃:“不錯,我騙了你,我并非什么義女。我的真名,是阿茹娜。我的父親,是蒼狼部的族長,巴特爾。我,是蒼狼部的公主。”
孫猛和周圍士兵聞言,瞬間握緊了兵器,氣氛驟然緊張。草原大部落的公主,這個身份太過敏感!
阿茹娜無視了周圍的敵意,只是看著楚驍,繼續道:“潛入楚州,是為見你。也為采買東西,但我沒想到行蹤泄露,更沒想到金帳部落會派出‘疤面狼’赫赤這樣的高手來綁架我……我部落的勇士為了我都戰死了,他們抓我就是為了要挾我的父親。”
她說到“赫赤”這個名字時,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一絲余悸,顯然深知其可怕。但隨即,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楚驍話語中的關鍵,猛地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向楚驍,甚至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,急切地追問道:
“等等……世子,你剛才說……你……是你和他交手?!是赫赤?‘疤面狼’赫赤?!難道是你殺了他?”
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拔高,甚至有些變調,眼神在楚驍沾滿血污、傷痕累累的身上和他平靜的臉上來回掃視,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綻。
“這怎么可能?!”阿茹娜脫口而出,甚至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和公主的儀態,“赫赤是金帳部落有名的勇士,是‘血狼衛’的副統領之一!他在草原上成名十幾年,死在他手里的各部勇士不知凡幾,就連我父親提起他,都說是個難纏的對手!他的刀快得像風,力氣大得能生裂虎豹!”
她越說越激動,目光緊緊鎖住楚驍:“我只知道世子才華驚人,作詩一絕……” “可你怎么可能殺得了赫赤?!還是在亂軍之中,正面交鋒?!”
她的質疑如此直接,如此充滿沖擊力,甚至帶著一種“這絕對不可能”的篤定。這不僅僅是懷疑楚驍的實力,更是對她所知的“情報”和眼前殘酷現實之間巨大反差的巨大困惑。
楚驍靜靜地聽她說完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有深深的疲憊。他沒有解釋自己如何突然“戰神附體”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肋下草草包扎、仍在滲血的傷口,又指了指臉上那道被刀鋒擦過留下的血痕。
“他的刀,確實很快,力氣也很大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阿茹娜那雙充滿驚疑的美眸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沒有得意,只有一種歷經生死搏殺后的漠然和一絲淡淡的嘲諷:
“清漪姑娘,或者說,阿茹娜公主。人是會變的,傳言也未必都是真的。至于我怎么殺的他……” 他掂了掂手中那桿血跡斑斑的長槍,槍尖還帶著凝固的暗紅,“或許是他命該絕于此地,或許是我運氣好。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死了,而我還站在這里,問你話。”
阿茹娜被楚驍這番平靜卻蘊含著血腥事實的話語震住了。她順著楚驍指的方向,看到了赫赤那具殘缺的尸體,也看到了楚驍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。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證明:那場對決真實發生了,而且慘烈無比。
眼前的楚驍,渾身浴血,傷痕累累,氣息虛弱,但持槍而立,眼神沉寂如深潭,與她在楚州城中見過的、聽說的那個輕浮浪蕩的世子判若兩人!那種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殺伐之氣和此刻疲憊下的平靜,絕不是能偽裝出來的。
她終于緩緩點頭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接受事實的復雜情緒:“……是阿茹娜失言了。世子神勇,能陣斬赫赤,此事若傳回草原,必會引起震動。“
果然……楚州城的傳言都是假的,難道是這位世子,一直就在偽裝?
楚驍:“孫副將,給她準備一匹馬,再拿些干糧和水。”
“世子?!”孫猛這次是真的急了,“她可是蒼狼部公主!這……”
阿茹娜也愣住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驍。
楚驍看向阿茹娜,眼神復雜,但最終歸于一種帶著倦意的清明:“我不管你是公主還是花魁,但是今天,你沒有親手殺害我的任何一個兄弟,也沒有傷害任何一個村民。” 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卻堅定,“挾持婦孺,威脅他人,這種事,我楚驍不屑做,鎮南王府也不屑做。恩怨分明,該找誰報仇,我清楚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 他轉過身,不再看阿茹娜,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峭,“趁著我還沒改變主意,趁著天還沒黑透,立刻離開楚州,回你的草原去。今日我放你一次,是念在你并未直接作惡。但下次若再在戰場上相遇……” 他聲音轉冷,“你我便是敵人,我不會再留情。”
阿茹娜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著楚驍的背影。
沒有審問,沒有扣押,沒有將她作為重要籌碼或戰利品,甚至……還給她馬和干糧,讓她走?
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涌——有脫離險境的如釋重負,有對這份意外的“仁慈”的震動,更有一種對這個復雜男人的、連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好奇與探究。
她忽然上前兩步,對著楚驍的背影,右手撫胸,行了一個莊重的草原禮節,聲音清晰而鄭重:“草原的女兒,恩怨分明。阿茹娜·巴特爾,今日欠世子您一條性命。此恩,日后必償!”
她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抹銳光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猶豫剎那,她還是壓低聲音,快速說道:“金帳部落這次損失了赫赤和他帶領的狼衛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們的首領呼延灼野心勃勃,殘暴好戰……原本他們就準備在近期進攻楚州,搶奪糧食物質,請世子務必小心。” 說完,她不再停留,干脆利落地轉身,走向孫猛讓人牽來的馬匹,翻身上馬的動作矯健流暢,全然不復花魁的柔弱。
她勒住馬,最后看了一眼楚驍那未曾回頭的背影,又掃過這片浸透鮮血的土地和那些沉默的士兵,一抖韁繩,駿馬長嘶,向著北方蒼茫的草原方向,疾馳而去,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。
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,楚驍才緩緩轉過身,望著北方天際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孫猛走到他身邊,憂心忡忡:“世子,放她走……后患無窮啊。而且她最后說的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正在收斂遺體的士兵們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:“傳令,加快速度,打掃戰場,妥善安葬我們的人和村民。派快馬,分別向黑石隘駐軍和南譙郡守通報今日詳情,重點提及金帳部落異動和蒼狼部公主之事,讓他們加強戒備,并速報王府!”
“是!”孫猛肅然領命。
楚驍再次望向南方,南譙郡的方向。
退婚之事未了,如今又平添了草原部落的巨大變數,邊關烽火似乎一觸即發。
這條路,果然步步荊棘,血染征程。而他肩上的擔子,在不知不覺中,已沉重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