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南區招商局,局長辦公室。
宋明正拿著鋼筆在文件上行云流水地簽著字,手邊的紅色座機突然響了。
他掃了一眼號碼,眉頭微微一挑。稅務局一把手,趙啟龍。
“喂,趙局,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?”宋明語氣熱絡,身體放松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老宋啊,說話方便嗎?”
沒有以往的寒暄,宋明感覺不太對勁,不由的坐直了身子,揮手示意剛進來的秘書出去,順手關上了門。
“方便,就我自己。怎么了?”
“LY科技這家公司,你了解嗎?”
聽到這幾個字,宋明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在體制內混,最怕的就是這種突如其來的“關心”。
而且他力保這家企業的事情早就傳開了,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。但是對面的趙啟龍這么問他,明顯話里有話。
“是有這么回事。”宋明的聲音四平八穩,腦子卻在飛速旋轉,“大學生創業標桿嘛,區里重點關注的項目。怎么有什么問題嗎?”
對面沉默了兩秒,傳來老趙意味深長的聲音:“老宋,你對這家公司,真的了解嗎?”
“嗨,我就是負責招商引資,具體的經營我又不參與。這家公司如果有問題,該查查,該罰罰,一切按照規定嚴格執行。”宋明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。
這是典型的官場官話。因為能在官場上混的人,都是人精。對方明顯帶著善意。如果真的想搞他,那根本就不會給他打電話。
而電話里肯定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的,所以,必須態度要堅決!不管 LY 科技公司到底有什么樣的問題。但是以后的事情現在自己必須切割干凈。
“不是違規那么簡單。”
趙啟龍的聲音壓低了幾分,“剛才局里的風控系統報警了。這家公司,七月份營收十幾萬,八月份幾十萬,九月份四百多萬。”
“這個我了解一點,有什么問題嗎?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就在昨天,他們申報的十月份營收,是四千九百五十萬?”
轟!
瞬間,宋明整個人麻了。
四千九百五十萬?
一個月?
這他媽是印鈔機嗎?
沒等宋明反應過來,老趙繼續補刀:“雖然這筆錢的來源是阿里公司直接打給他們,但是這個賬目實在是太異常了。我們的風控在后臺已經響起警報了。”
“洗錢、詐騙、非法集資……我不說你也懂。已經成立了專案組,準備進駐審計了。”
說到這,老趙頓了頓,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,畢竟是多年的老交情:“所以按照程序,現在開始啟動調查。我聽說這家公司是由你一手負責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?就打電話來問問。”
“沒有,他們是主動來申請的,我就是批準了他們的申請。不存在一手負責這一說。”宋明態度堅定,立刻秒懂,對方是來遞話的。
“那就好我知道了。”嘟、嘟、嘟……電話掛斷了。
宋明拿著話筒,僵在半空中,臉色煞白。
對方的意思非常明顯。看在多年的交情上,先給你打個招呼。如果你真的屁股沒擦干凈,現在趕緊去擦。
這也是人抬人的一種方法,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。
將近五千萬!
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?難道真的是在幫什么境外勢力洗黑錢?還是搞了什么龐氏騙局?
如果真是這樣,別說政績了,他宋明搞不好還得進去踩縫紉機!
恐懼,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。
宋明顫抖著手,從抽屜里摸出手機,剛想撥出去,手指懸在半空又停住了。
不行。
不能用自己的手機。現在這情況,萬一已經被監聽了呢?
宋明猛地站起身,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風衣,連扣子都來不及扣,快步走出了辦公室。
“局長,下午的會……”秘書迎上來。
“推了!我有急事出去一趟!”
宋明頭也不回,開著車直奔三公里外的一個老舊小區門口。
那里有一個IC卡公用電話亭。
深秋的風卷著落葉,宋明特意左右看了看沒人,才顫抖著插進那張IC卡。
撥號。
……
金南財經大學,階梯教室。
《宏觀經濟學》的老教授正在講臺上唾沫橫飛。
林淵坐在最后一排,昏昏欲睡,太催眠了。
“嗡——”
手機震動。
陌生號碼,金南本地的座機。林淵沒理,按了拒接。
立刻,又震。
拒接。
再震。
林淵眉頭皺了起來。事不過三,就算是騷擾電話,也不會一直去打,而且知道他這個號碼的人并不多。
他貓著腰,從后門溜出了教室,接起電話。
“喂?哪位?”
“你在哪?”
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有點急促。
林淵愣了一下。這聲音太熟了,雖然變了調,但他還是聽出來了。
“宋…”
“閉嘴!別叫名字!”
宋明語氣焦急:“你知道我是誰就可以了,你現在在哪里?”
林淵心里一沉。
出事了。
自己平時私下里都是喊宋哥的,而現在連名字都不讓叫。這里面絕對有大問題。
“我在學校。”林淵的聲音冷靜了下來。
“靜心茶樓半小時后到,二樓聽雨軒包廂。一個人來,別開車,別讓人看見。”
“啪。”電話掛斷了。
林淵看著手機屏幕,整個人都懵了。他努力地回想,好像自己也沒干嘛呀。沒事,身正不怕影子歪。
難道是自己和雙胞胎的事被查到了?那也不對啊,都是現金啊。就算查到了,也不至于宋明這個語氣吧?
半小時后,靜心茶樓。
包廂里光線昏暗,只有一壺茶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。
宋明坐在陰影里,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有了三個煙頭。他的臉色很難看。
因為雖然自己多方面調查過林淵的公司,但是如果林淵真的是一個精心包裝的騙子。
那么也是理論上有可能成立的,最關鍵是自己那天在局里下了軍令狀。這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。
宋明不敢賭,哪怕一輩子沒有上升的可能,那也好過進去踩縫紉機。如果真的收了一大筆錢也就算了。
關鍵自己真的也沒有因為對方送禮,因為對方的關系,搞權錢交易。
他是真的看好林淵的公司,看好林淵的項目。
唯一的輸送就是施工的工地,但是也做了風險隔離,無論從手續還是各個方面來查。都不可能查到自己頭上。
平時這個小老弟送的那點東西也不能對他造成什么干擾,畢竟價值不大,而且也沒人知道。
林淵沒來的這段時間,宋明是左思右想,越想越怕。
人往往就是這樣,面對既定的結果,那也就無所謂了。但是對于未知,所有人都會不淡定,會恐懼。
就好比你知道你會死刑,伸頭也是一刀,縮頭也是一刀,那死就死了。
但是結果沒下來之前,你有活的希望,這段時間是最煎熬的。也是最容易崩潰的時候。
此時的宋明就處在這個階段。
門推開,林淵走了進來,神色如常。
“坐。”宋明沒抬頭,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林淵坐下,剛想去拿茶壺。
“別動!”
宋明突然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林淵的眼睛。“林淵,你跟我交個底。現在說出來還有補救的可能,晚了就來不及了。”
典型的恐嚇詐騙。因為宋明根本就不知道,林淵到底有沒有什么秘密瞞著他。
林淵則是整個人愣住了:“宋哥,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,我沒干什么呀?”
宋明看到林淵的反應,一時之間也不好判斷到底是真是假。
他繼續用著一種我什么都知道的語氣,開口問道:
“那我就給你說一說,4950 萬是怎么回事?我還是那句話,現在說還能補救,再晚誰都幫不了你。”
林淵一聽到這個數字,突然反應過來,這不是阿里給自己打的最后一筆款項嗎?這時候,他好像有點反應過來,隨即整個人放松了下來。
原來是因為這個事,嚇死老子了。我還以為自己和雙胞胎的事情被發現了呢。
“嗨,宋哥,原來因為這事,嚇我一跳。”
林淵喝了一口茶,聲音平穩:“這筆錢是阿里打給我的貨款。每一分都是合法的,有詳細的交易記錄。這是我公司上個月的營收。”
“當真?”宋明還是不信。
林淵放下茶杯,看著宋明,緩緩說道,“千真萬確,而且這里面還有故事。我被阿里狠狠的耍了一回,他們看我這個軟件賺錢。直接毀約。”
“什么?”宋明愣住了,表情錯愕,“怎么回事?你詳細說說。”
林淵花了幾分鐘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。
宋明聽完之后,也是把心放了下來。也確實,如果對方真是個騙子,在做違法的勾當,這會也不會來見他,更不可能這么淡定。
如果是這樣,那錢確實是合法的,稅務局那邊解釋得通,只要把解約函和轉賬憑證拿過去就行。
但他緊接著就意識到另一個問題。
“那你的公司?”宋明的言下之意非常明顯。
如果LY科技要是倒了,我的政績怎么辦?區里的扶持資金怎么辦?年底的匯報怎么辦?
雖然也算超額完成了任務,但是人就是不知足的。
如果每個月 LY 科技公司都能掙 5000 萬,那么他宋明就會如他計算的一樣一飛沖天!
他的眼光沒有錯,但此時,這一切都將成為泡影。
他可以相信林淵,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,但他絕不相信林淵斗得過阿里。
如果他從來都沒有這個機會,也就算了。但是你得到過,就不會想放棄,就會覺得是自己的東西被人搶了!
這一點如同談戀愛一般。你看到自己的前女友和別的男人在一起,心里面怎么都是不舒服的,因為曾經這個女人屬于你。
“基本上員工都離職了,只留下財務和我的秘書。”林淵語氣輕松,仿佛公司一切運轉如常。
“唉,算了,你斗不過阿里。”宋明雖然失望,但是很快調整好了情緒,畢竟長期身處高位,無論是心理素質還是抗壓能力,都遠超普通人。
“男人嘛,失敗是正常的,大不了從頭再來。如果你下次繼續創業。我還是會全力支持你。”宋明語氣中透露著安慰以及關心。
在宋明看來,林淵畢竟才不到二十歲,受到這樣的打擊,不說從此一蹶不振,恐怕也要蟄伏很長一段時間。
總不能,他做一樣成一樣,隨便弄個東西,一個月都能賺 5000 萬吧?
但是,有道是做人留一線,事后好相見。無論以后是不是再會幫助他、支持他,必要的關心還是不能少的。
畢竟這段時間雖然不長,相處起來,這個小老弟做事做人都是非常上路的。
拋開利益糾葛不談,宋明是真的很欣賞林淵。
林淵看著宋明,語氣中充滿了自信:“我已經在從頭再來了,宋哥,給我一點時間。我未必不如阿里。”
“你還年輕,確實有機會。好好干,需要什么幫助就來找我。”宋明聽到林淵說的話,并沒有選擇相信。因為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。
只當他因為受到了打擊,心里面對阿里存在著記恨。
男人嘛,要個面子,吹個牛逼是很正常的事情,何況還是個十**歲的小孩。
眼見事情問完,宋明沒有多留,起身離開回到了招商局辦公室。
心里還是存疑,不能完全確定林淵不是個騙子。但是對方的坦然和語氣中的自信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最重要是剛剛林淵也給他看了賬戶的交易明細,雖然自己不是出身稅務專業,但是還是看得明白,賬面非常干凈合規合法。
身正不怕影子歪,反正他宋明也沒說什么,也沒做什么,最多是以后不升職。
這次如果審計沒有問題,他扶持的這個企業,哪怕只存在了幾個月。也會在自己的政績中留下濃重的一筆。
這可是 2009 年的 4950 萬,這個數字放在哪里都是非常夸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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