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南財經大學,行政樓小會議室。
空調開得很足,但蘇沫的手心全是汗。她站在角落里,看著會議桌前那幾個領導,心里替林淵捏了把汗。
林淵還在公司里忙得腳不沾地,根本不知道此時此刻,學校這邊已經架起了審判臺。
這次會議是副校長馬建國特意組織的。
本來這種學生違紀的事,教務處給個記過或者留校察看也就算了。本本沒必要特意開個會,但自從軍訓結束后,馬建國心里的那根刺越扎越深。
那天在操場上,當著那么多新生的面,林淵一句你算格調的辱罵。這口氣,他咽不下去。
有人說,身居高位或者年紀大了,就會有心胸,不會跟個孩子計較。
這純屬屁話。
一個人的心胸跟年紀無關,跟地位也無關。
除非你在他眼里連只螞蟻都算不上,否則,那種“睚眥必報”的小人行徑,到了六十歲也一樣不少。所謂的“宰相肚里能撐船”,不過是底層人對上位者的美好意淫罷了。
現實往往是只要手上有一點點的權力,那么你就等著吧,不信?
參考小區保安為難外賣員,你就明白了。
“關于大一新生林淵的處理意見。”
馬建國主持會議,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好的違紀報告,那是他讓教務處連夜整理的證據。
“各位老師都看看。”馬建國把報告往桌上一扔,“無故缺席軍訓,當眾辱罵老師,頂撞教官,開學三天了連課都沒上。這種學生,簡直無可救藥!”
學生處處長李國強趕緊接話:“是啊,我也了解過。這個學生入學前就謊稱陽光過敏,試圖逃避軍訓。這是什么性質?這是欺騙組織,毫無誠信!軍訓是為了培養他們的意志品質,是國家規定的必修課,他連這個都敢逃,以后到了社會上能是個什么好東西?”
蘇沫雖然對林淵沒什么好印象,但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馬校長,李處長,林淵確實違紀了,但直接開除是不是太重了?畢竟是個孩子,剛進大學,給他個記大過,留校察看,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……”
“機會?”
馬建國冷笑一聲,打斷了蘇沫。
“蘇老師,當時在操場上,我沒給他機會嗎?全校幾千雙眼睛看著,他公然辱罵師長,目無尊長!如果今天我們對他網開一面,明天全校的新生就會有樣學樣。到時候,金財的校風怎么整頓?這個責任,你蘇老師負得起嗎?”
一頂校風校紀的大帽子扣下來,蘇沫徹底沒聲了。
這也是領導開會常用手段,純屬就是因為自己面子站不住,如果不開除林淵,那么他馬建國以后怎么混?
學校就是一個較為封閉的小社會,這種事情早就傳開了,如果這次他不拿出態度,那么自己的這些同事們當面不說,背后難保不會戳他脊梁骨。
其他幾個想和稀泥的老師也不說話了。這明顯是馬建國要立威,誰犯得著為了個素未謀面的違紀學生去觸副校長的霉頭?
“既然大家沒意見,那就表決吧。”
馬建國環視一圈,眼神冷冽,幾只手稀稀拉拉地舉了起來。
“全票通過。”馬建國靠在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快意,“發文吧,全校通報。另外,蘇老師,通知學生和學生家長過來辦理退學手續,把你的本職工作做好。”
……
半小時后,通知下達。
林淵的父親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。雖然已經有了心理預期,但決定開除的通知真的下來之后,他還是特別難過,沒說什么,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:“知道了……給學校添麻煩了。”
隨后,蘇沫又撥通了林淵的電話。“林淵……學校決定,開除你的學籍。你明天過來辦手續吧。”
正在公司指揮魏東優化數據庫索引的林淵,手里的鼠標都沒停。
“哦,知道了。到時候有空我去一趟。謝謝蘇老師。”
林淵語氣平靜,甚至有點想笑,絲毫沒有當回事。
他其實心里樂開了花,開除就對了,太好了,一言為定,雙喜臨門!
蘇沫拿著聽筒,愣在原地。她預想過林淵會哭鬧,會求情,甚至會找家長來鬧事。唯獨沒想到,對方反應這么平淡,怎么感覺好像還有點高興?
“死鴨子嘴硬。”蘇沫心里嘆了口氣。
她覺得這孩子肯定是死要面子活受罪,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被大學開除,這輩子可能就完了,怎么可能這么輕描淡寫?
……
上午十一點,處分決定貼在了行政樓下的公告欄里,與此同時中午全校廣播,把林淵軍訓時候的光榮事跡宣傳了三遍,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校。
“聽說了嗎?那個當面辱罵副校長的猛人被開除了!”
“我就知道,跟學校對著干能有什么好下場?”
“可惜了,長得還挺帥的……”
306宿舍里,氣氛有些壓抑。
雖然才相處了幾天,也沒什么深厚的感情,但畢竟是一個宿舍的。
“我們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?”張偉猶豫了一下。
“打個屁,這時候打過去不是往人傷口上撒鹽嗎?”另一個室友說道。
最后還是張偉撥通了電話:“那個……林淵啊,我們看到通報了……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,早就知道了。”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,“謝謝關心啊,我有空回去請你們吃飯。”
掛了電話,幾個室友面面相覷。這心態,絕了。
旁邊床鋪的陸然正在打游戲,聽到這話,冷哼了一聲:“裝什么裝。被金財開除,以后連工作都找不到,只能去搬磚。這種人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,沒那個命還得那個病。”
……
下午兩點,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緩緩駛入金南財經大學。
宋明坐在后座,手里拿著那份剛批下來的紅頭文件,還有一份《區校共建大學生創業示范點協議書》。
他特意讓司機把車洗得干干凈凈,還穿了件白襯衫,看起來心情非常不錯。
這次來,他是來送禮的。
既然在局里立了軍令狀,賭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,,那必須方方面面的手續都要完整。
他記得林淵說弄不來推薦函,那他就親自出馬,幫林淵把這個手續補得漂漂亮亮,反正也是小事一件。
當然這不僅是為了林淵,更是為了他自己的政績。
如果林淵不是大學生的身份,很多國家級的大學生創業補貼和免稅政策就申請不下來,那就變成了社會企業的性質,含金量大打折扣。
“把事情做在前面,把人情做足。”這是宋明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的心得。
自己現在多幫助他一分,以后就都是能拿得出手的談資,不然等林淵成長起來,到時候給林淵端茶遞水的人估計從京南財經能排到法蘭西。
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根本兩碼事
車停在行政樓下。
宋明夾著公文包,滿面春風地上了樓。
校長辦公室里,正校長周文華正在和幾個副校長開會,馬建國也在其中。
看到宋明進來,周校長立刻起身迎接:“喲,宋局,稀客啊!也沒提前打個招呼,我們好下樓接您。”
雖然招商局是區里的職能部門,但手里握著大把的企業資源,平時少不了接觸,彼此都是認識的,雖然宋明只是副局長,大小也是個領導。
“周校客氣了,都是為了工作。”宋明笑著跟眾人握手,寒暄落座。
前幾分鐘,大家都在虛偽客套,聊聊仙林的發展,聊聊市里的經濟形勢,氣氛融洽得像是一家人。
茶過三巡,宋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,才看似隨意地切入正題。
“周校,其實今天來,是有個喜事要跟學校通個氣。”
宋明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傾,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。
“市里最近不是一直強調校地融合嘛,在這個大背景下,我們區里發掘了一個非常有潛力的互聯網項目。我也去看過,確實不錯。”
說到這,宋明故意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校領導,笑道:“最巧的是,這個項目的創始人,就在咱們金財,大一新生,叫林淵。”
“我和局里商量過了,準備把這個項目樹立成咱們區的雙創標桿。今天來,就是想請學校出個推薦函,把這個政績跟學校共享一下,畢竟是金財培養出來的人才嘛。”
這就叫送政績,在官場,這是最大的人情。就像論文的作者署名權,活別人做,榮譽,大家共享。
財大校長周文華一聽,眼睛亮了:“哦?大一新生?能被宋局這么看重,那肯定不簡單。這是好事啊,我們學校肯定全力支持。”
然而,坐在旁邊的馬建國,手里的茶杯蓋磕噠一聲,碰到了杯沿。
周文華也沒注意,轉頭問馬建國:“老馬,我記得這屆大一新生歸你管,這個林淵你有印象嗎?”
馬建國的臉色,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,尷尬、錯愕,最后變成了一種騎虎難下的僵硬。
他看著宋明那張滿是期待的笑臉,又看看周校長那副準備大干一場的表情,喉嚨里像是卡住了一樣。
“宋局……”馬建國推了推眼鏡,干咳了一聲,語氣變得支支吾吾,“您說的這個林淵……是不是會計專業的?”
好像是吧。”宋明點頭,“怎么?他在學校表現也不錯吧?這種人才,學校肯定也重點培養了吧?”
此刻,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,馬建國的額頭上,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