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的春節,還是極有年味的。
不像后世的十幾年后,一到過年,大街小巷冷冷清清,連鞭炮聲都成了稀罕物,大家基本都不怎么在意過年了。
也許是因為經濟下行帶來的疲憊感,也許是隨著城市化進程,人們漸漸不再看重那種走家串戶、人與人之間那種略顯繁瑣的宗族關系。
但在2010年,那種熱鬧甚至有些喧囂的煙火氣,依舊無比濃烈。
林淵家每年的傳統,基本都是回老家過年,也就是林淵母親的老家——徽安省的一個鄉下村鎮。
因為林淵的爺爺奶奶走得早,父親林國棟那邊已經沒什么長輩需要專門回去盡孝了,所以一家人的大本營自然就定在了外婆家。
林淵的母親出生在徽安農家,家里兄弟姐妹四個,她是大姐。當年是經人介紹,才嫁給了城里的林國棟。
因為這層出身,母親骨子里一直帶著點自卑,總覺得自家是農村的,高攀了林淵的父親。
這種觀念造就了她極其典型的華國老一輩婦女形象:一輩子就知道從牙縫里摳出錢來省著,然后就是沒日沒夜地干活。
她文化程度不高,進不了什么好單位,大半輩子都在外面打些零工貼補家用。
不過,自從幾個月前林淵隨便找了個借口,給了林國棟五十萬之后,在父子倆的再三嚴厲聲明下,總算是把母親強行攔在了家里,不準她再出去打那種又累又受氣的零工了。
可即便如此,母親在家里依舊閑不住。
她只要一天不勞動,身上就仿佛有種難以名狀的“羞恥感”。在她的潛意識里,人好像生來就是要去伺候誰、去為了別人付出的,只要自己閑下來享了福,就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,欠了全家人一樣。
每次看到母親搶著把所有家務全包攬下來,林淵也不好多說什么,只能在心里無奈地搖搖頭。
這其實是華國文化里極其悲哀的一環——老一輩人,典型地缺少一種“愛自己”的教育。
他們這一輩子,為了丈夫、為了孩子、為了家庭,唯獨忘了要好好愛自己。
長久以往,這種窒息的愛也會影響到他們的子女。學校里不會教,社會上不會教,所有人都讓你聽話,所有人讓你懂事,所有人讓你服從。
可是絕對不會有一個人告訴你,你要學會愛自己,你要學會關心自己。本質上,一個人連自己都不關心,連自己都不愛,那么他一定不會愛別人。
這也是為什么那么多舔狗屢見不止,就是因為這種思維邏輯的套用慣式是,我喜歡你等于我要無條件對你付出,造成了這種畸形的市場。造成了這種畸形的婚戀。造成了這種畸形的社會。
學會愛自己,是人生開始的第一步!(大家一定要學會愛自己。)
在林淵看來,這個世界上的生存邏輯,首先得把自己愛好、照顧好,才有余力去給別人提供健康的情緒價值。
不然,那種缺乏自我的愛,最終都會演變成一種畸形的道德綁架。
它會不可避免地延伸出一種極其窒息的底層邏輯:“我都已經為了你累成這樣了,我都這么付出了,你難道不應該怎么怎么樣嗎?”
這種打著“愛”的旗號的沉重債務,讓后世多少年輕人感到無孔不入的窒息感。
最要命的是,面對父母那一頭白發和確實付出了半生的辛勞,作為子女,你根本沒法反駁,連句重話都說不出口。
這種犧牲感代代相傳,會讓下一代也活在“我好像永遠欠了父母什么”的負罪感里。
如此往復,本該是輕松溫馨的愛,逐漸就發酵成了一種畸形的家庭文化。
……
大年三十的傍晚。
鄉下老家的堂屋里擺起了一張巨大的圓桌,一大家子親戚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,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。
這次下鄉過年,林淵非常低調,沒開他那輛奔馳,而是讓林國棟開著那輛新買的帕薩特回來的。
林國棟心里那是相當的高興,一路上握著方向盤,跟親戚們打招呼時,嘴角樂得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兒子有出息,給他買了一輛二十多萬的B級車,這在2010年的鄉下,已經是極有面子的事情了。
當然,林國棟至今也不知道林淵在外面到底賺了多少錢,也不知道這半年林淵在外面經歷了什么,林淵沒打算說實話。
因為他兩世為人,太清楚“窮人乍富”絕對不是一件好事。
給父母個幾十萬,能讓他們改善生活,不再為柴米油鹽發愁,大家活得會極其開心、極其有奔頭;可如果直接告訴他們,你兒子現在身價幾千萬甚至快上億了,那這一切就徹底脫離原有生活的本質了。
人性,是經不起金錢這種維度的推敲的。哪怕是親生父母也一樣。一旦手里突然擁有了遠遠超出自身認知和掌控能力的巨額財富,人的想法、親戚間的關系、甚至是父母對他的態度,都會發生不可控的扭曲。
林淵很珍惜現在這種溫馨、踏實的家庭氛圍。他不想因為幾組冷冰冰的數字,就把自己這個好端端的家搞得雞飛狗跳、烏煙瘴氣,天天被各種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上門借錢、攀附。
吃完年夜飯,林淵揉了揉耳朵,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氣。
在鄉下過年,最折磨人的就是聲音。從除夕傍晚開始,一直到大年初一的早上,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二踢腳的動靜就沒停過。“咚!咚!咚!”震得人腦瓜子嗡嗡作響,晚上基本別想睡個安穩覺。
這也是林淵不太喜歡在鄉下過年的原因之一,實在是太吵了。
再加上,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沾親帶故,走在路上隨便撞見一個老頭老太太,母親就會在旁邊提醒該叫什么。
林淵其實根本認不全這些臉,只能像個無情的復讀機一樣,一路被動而機械地喊著“大姨”、“二叔”、“三舅爺”……極其繁瑣且心累。
回到堂屋,林淵看到母親已經麻利地收拾起了碗筷,正拿著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著本就已經很干凈的桌子。
看著母親忙碌消瘦的背影,林淵的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。
上一世也是這樣。母 親操勞了一輩子,直到最后積勞成疾,躺在病床上實在動不了的時候,才被迫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哪怕是在治病期間,她嘴里念叨的依舊是心疼醫藥費,還在想著怎么拖著病體去照顧林淵的起居。
不過,現在一切都好了。
重生一世,有了足夠的錢,至少全家人再也不用為了最基本的生活底線而擔驚受怕。
只要能把母親從那種透支生命的生活方式里拽出來,那他重生的意義就已經實現了一大半。
古人有句詩寫得極好:“若無閑事掛心頭,便是人間好時節。”
所謂的“閑事”,對普通老百姓來說,就是還不完的房貸、看不起的病、和為了幾塊錢在菜市場里的討價還價。
現在,林淵用金錢把這些“閑事”徹底從父母的心頭剔除了,這便是最好的人間時節。
除了鞭炮聲和繁瑣的人情,林淵還有一個極其厭惡鄉下過年的原因——農村極其猖獗的賭博風氣。
過年這幾天,原本安分的村子仿佛變成了一個個地下賭場。很多人辛辛苦苦在外面工地上搬了一整年的磚、打了三百天的螺絲,攢了一兩萬塊錢的血汗錢回來。
結果除夕夜往牌桌上一坐,幾圈炸金花或者推牌九下來,一夜之間輸得干干凈凈。
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,這幫人就雙眼通紅、滿臉頹廢地蹲在村口的墻根下發呆,連買包煙的錢都沒了,老婆孩子在家里哭天搶地。
這就是農村極其真實的惡習。相比之下,徽安這邊還算稍微克制一點,林淵聽做生意的朋友說過,如果是在東三省的某些農村,那種過年賭博的排場更加夸張離譜。
為了在同鄉面前爭個面子、擺個排場,連房子和來年的收成都能直接扔在賭桌上。
【第二章奉上。很多讀者說不想看那個父母這個章節,我就省略一下,交代一下就過了。確實挺窒息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