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點，仙林高新孵化園。

第一位面試者準時推開了LY科技的玻璃門。

這人叫鄭啟明，三十四歲，不算高，戴個眼鏡顯得很斯文。

鄭啟明履歷很亮眼，之前在一家世界五百強外資快消品公司做大區人力資源總監（HRD）。不過受08年金融危機的余波影響，那家外企在國內的業務持續收縮，最近正準備關停華東區的分部，所以他才動了跳槽的心思。

要求年薪三十萬。在2009年這個時間點，這絕對是職場金字塔尖的稀缺人才。

在會議室里坐下后，鄭啟明沒有多余的寒暄，直接進入了正題。

像他這種級別的人力總監，早就脫離了“發簡歷、招專員”的低級執行層面。他們看重的是公司的組織架構、核心業務線以及未來的發展潛力。

如果沒有核心競爭力，哪怕老板開出天價，他們也不愿意來，因為公司一旦倒閉，這在他們光鮮的履歷上就是一個抹不掉的污點。

“林總，周總把您這邊的情況大致跟我說了一下。”

鄭啟明看著對面年輕得過分的林淵，語氣客氣但透著審視，“我希望能了解一下，貴公司目前的核心發展方向是什么？手上具體在跑什么項目？”

林淵如實說道：“目前國內的主打項目是聚劃算平臺，主要業務是以團購的模式在高校周邊鋪開。接下來，我需要招募大量的地推銷售團隊，以及一套完整的客服售后體系，要把這套班子迅速拉起來。”

林淵頓了頓，接著說：“除了團購，我還打算成立獨立的游戲開發部，準備做游戲。”

鄭啟明聽完，眉頭微微挑了一下。

做團購，還要搞地推，同時還要分心去做游戲？這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典型的、什么都想沾一點的皮包公司。

為了驗證心里的猜測，鄭啟明直接問到了最核心的財務問題：“林總，方便透露一下聚劃算目前的月流水和盈利情況嗎？”

“月流水在幾百萬左右吧。”林淵答道。

鄭啟明在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。一個月幾百萬流水，一年就是幾千萬。聽起來是個大數目，但做生意的都知道，流水不等于利潤。

他當場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，連上網絡，打開了“聚劃算”的網頁。

頁面很簡潔，上面掛得最多的就是各種時令水果，尤其是蘋果和橙子，價格非常便宜。

“林總，您這上面主要靠低價走量，賣的是生鮮水果。”鄭啟明指著屏幕，“這種客單價和模式，利潤空間應該壓得很死吧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林淵也不藏著掖著，“綜合算下來，毛利潤大概在百分之十。除掉損耗、物流和現有的人力成本，凈利潤在百分之五左右。”

鄭啟明腦子一轉，賬就算明白了。

也就是說，100 萬的營業額，百分之5的凈利潤，一個月5萬，一年下來總共就是 60 萬的收入。

一般說幾百萬的，就是沒有過 500 萬。那按照 500 萬來算，一年也就 300 萬。

鄭啟明看了一眼林淵，語氣變得有些微妙：“林總，我目前的期望年薪是三十萬。光我一個人的工資，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。這還沒算上你剛才說的，要組建龐大的地推團隊和游戲開發部門。這么燒錢，公司有其他的核心盈利產品作為現金流支撐嗎？”

林淵沉默了一下。

其實他手里有錢，海外的《PrO HDR》每個月都有一百多萬的美金進賬。但問題是，海外公司和國內的 LY 科技在法理上是完全割裂的兩家公司。

林淵不傻，他不可能現在就把海外賬戶里的美金以公對公的形式打進國內公司。一旦這么操作，企業所得稅、外匯管制各種麻煩事就會接踵而來。

這也是為什么他之前沒有再找宋明牽線、找到稅務局副局長趙啟龍的原因。

他現在手里運營國內公司的錢，還是當初跟阿里做交易留下的那筆資金。只要這筆錢沒花完，林淵暫時不打算港島離岸賬戶的美金。

所以，面對鄭啟明的疑問，林淵自然也不會和他說實話：“未來肯定會有的。我們后續會上架很多利潤可觀的軟件和游戲項目。”

“未來”這兩個字一出來，鄭啟明心里就徹底有數了。

這就是個沒錢、沒核心技術，全靠老板一張嘴畫大餅的草臺班子。

“好的，林總，公司的基本情況我大致了解了。”鄭啟明合上筆記本，站起身，禮貌地伸出手，“我回去綜合考慮一下，有消息我會跟周總聯系。”

沒有當場表態，其實就是最體面的拒絕。

林淵也沒強求，握了握手，讓人走了。

……

下午兩點，第二位面試者到了。

是個女的，叫顧文倩，三十二歲。履歷同樣無可挑剔，前兩家東家都是國內排名前列的互聯網大廠，做過高級HRBP（人力資源業務合作伙伴），非常熟悉互聯網公司的運作模式。

流程幾乎和上午一模一樣。

顧文倩在聽完林淵對流水、盈利情況以及未來地推計劃的描述后，眉頭就沒松開過。

“林總，也就是說，目前公司的行政、人事、績效考核包括地推的培訓體系，全是一片空白？”顧文倩問。

“對，差不多是這樣。”林淵點頭，“所以我才需要高薪請你們這樣的專業人士過來，把這套班子從零開始搭起來。”

顧文倩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，心里暗自嘆了口氣。

這小老板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高級 HR。

她一個年薪三十萬的人力資源總監，干的是戰略規劃、是企業文化塑造、是核心高管的期權設計。

而林淵現在的需求是什么？是找個人去勞務市場招幾十個發傳單的地推，再弄幾張考勤表。

這叫人事主管，月薪五千塊錢就能打發，根本用不著請她這種級別的人。

這老板連公司現階段的定位和需求都搞不清楚，盲目招高管，簡直是胡鬧。也不知道這個領航人力資源為什么要推薦這樣的公司給他。

“林總，從0到1搭建體系是個漫長的過程。”顧文倩客氣地笑了笑，“我看咱們公司目前的體量，可能更需要偏向強執行力的基礎人事。我的職業規劃可能和貴公司目前的階段不太匹配。”

說完，顧文倩也客客氣氣地告辭了。

……

一天下來，兩個 HR 都沒有合作的意愿。

林淵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，陷入了思考。明明這么有競爭力的一個聚劃算網絡平臺，在這些人眼里好像不值一提。

就在這時，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，是領航人力的周子瑞打來的。

“林總，忙完沒？”周子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，透著一絲無奈。

“剛走。”林淵說，“怎么樣周總，那兩位怎么跟你反饋的？”

“都拒了。”

周子瑞嘆了口氣，“鄭啟明說你們公司財務模型不健康，抗風險能力太差；顧文倩說你們公司現階段根本不需要HRD，請她過去完全沒有必要。”

林淵沉默著沒說話。他知道人家說得對。

這確實是林淵現在目前遇到的問題。事實上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HR 干什么的，在他的認知里，HR 就是招招人，然后面試一下，好像沒什么用。

可事實上，HR 和 HRD 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東西。不能說一個公司里面最重要的就是 HR 部門，但是沒了 HR 部門，這個公司絕對發展不了。

也就是林淵單打獨斗，典型的小老板思維，因為前期都靠他一個人支撐，所以這個公司一切想當然地按照他以為的來，這也是為什么他這么累，覺得任何的業務都鋪展不開的原因。

“林總，您也別灰心，市場就是這樣，雙向選擇嘛。”周子瑞在電話那頭說道，“您現在要是方便的話，來我公司一趟吧。咱們坐下來，好好聊一聊您目前的人才困境，我幫您重新梳理一下招聘策略。”

“行，我馬上過去。”林淵掛了電話，抓起車鑰匙就出了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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