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釧語氣平淡,手腕輕轉,球拍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,“但也僅此而已。”
網球化作一道模糊的虛影,精準地落在越前右側的邊角。
比分牌再次翻動。
越前僵立在原地,眼睜睜看著球滾出場外。
他用慣用手全力擊出的發球,竟然又一次被那柄怪異的球拍輕易化解,甚至反過來被得分。
難以言喻的驚愕從他眼底漫出,他緊緊盯著網對面那個始終從容的身影,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:這個人……究竟是誰?
接下來的比賽幾乎成了一面倒的演示。
越前不斷變換著策略,左右大角度的拉鋸,迅疾的網前截擊,甚至試圖用精巧的短球打破節奏。
然而所有的嘗試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,僅僅激起細微的漣漪便消失無蹤。
那柄十字球拍在洛釧手中仿佛擁有了生命,無論網球飛向哪個角落,總能被它穩穩迎上,然后以更刁鉆的角度送回。
清脆的擊球聲規律地響著,如同不斷敲打的節拍。
又一聲重響過后,裁判的聲音平靜地響起:“此局洛釧勝,局數四比零。”
記分牌上的數字冰冷而懸殊。
汗水浸透了越前的發梢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球拍在掌心發燙,卻遠不及他心頭那份灼人的無力感——整整四局,他連一球都沒能碰到。
怎么可能?
他盯著對面那人手中奇特的十字球拍,喉嚨發干。
身為四屆全美少年組冠軍,竟被一個日本中學生逼到如此地步。
每一個回球都像預判了他全部意圖,精準地落在他追不上的死角。
這片球場,真的還在他所知的現實之中嗎?
“看來那孩子受的沖擊不小。”
場邊,丸井吹破一個泡泡,語調輕快。
柳生扶了扶鏡框,鏡片后的目光平靜:“自找的。
挑戰洛釧?未免太不知深淺。”
即便洛釧用的是那種構造特殊的球拍,實力也早已跨越了常識的界限。
別說眼前這個一年級生,就算是立海大正選中的佼佼者,面對那把十字球拍也難有勝算。
差距如同天塹,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。
柳生原本以為,至此少年總該認清了現實,放下球拍。
可下一刻,他微微怔住。
場中,越前抬手抹去淌到下頜的汗,竟重新走回了底線。
他壓低帽檐,看不清表情,但握拍的姿勢沒有絲毫動搖,仿佛剛才那壓倒性的敗績從未發生。
“哦?”
柳生鏡片上掠過一絲微光。
囂張歸囂張,這份韌性倒有點意思。
在徹底絕望的局面前仍不放棄,至少這份心性,已超越了大多數同齡人。
越前龍馬……他默念這個名字。
國中一年級就有這種水準,無論來自哪所學校,恐怕都該是正選了吧。
雖然立海大向來嚴苛,一年級新生多半只能從撿球開始,但若真有這般資質,或許規則也會為之打破。
即便不去撿球,也未必就能站上賽場。
這并非立海大的規章過于嚴苛,只是網球部的成員實在太多。
自他們一年級時奪得全國冠軍后,申請入部的人數便翻了數倍。
在這樣的情勢下,連部分二、三年級的部員都難以獲得上場機會,更不必說剛加入的新生了。
不過,世事總有特例——正如柳生先前所言,除非遇見真正值得栽培的苗子。
在柳生眼中,眼前這位少年便屬此類。
以一年級的年紀,能擁有這樣的實力與心性,即便在立海大未必能躋身正選,放在其他學校也足以成為耀眼的存在。
……
砰。
砰。
球場上,越前輕輕拍打著網球,隨即揚手擊出。
球離拍的剎那,他雙腳已開始有節奏地輕盈點地,身體隨之微微起伏。
洛釧的回球剛過網,越前便已單足踏地,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疾沖而出。
“單腳碎步?”
柳生眉梢微動,一眼便認出了這步伐。
雖不算高深技巧,但由一名一年級生如此流暢地使出,仍令他有些意外。
然而——
柳生輕輕搖頭。
單腳碎步雖能多爭取半步至一步的距離,可要想跟上洛釧的節奏,恐怕仍是不夠。
果然,這一球越前勉強追上了,但緊接著下一球,他便再度失分。
15柳生并不驚訝。
對手畢竟是洛釧,這樣的步法對旁人或許有效,對他卻難以構成威脅。
……
砰。
30砰。
40砰。
5轉眼間,洛釧再下一城。
只差一局,比賽便將被徹底終結。
“連碎步也行不通嗎……”
越前眉頭緊鎖。
這步法是他近日才練成的,原以為至少能借此奪下幾分,卻未料到局面依舊毫無轉機。
“還要繼續?”
洛釧的聲音從對面傳來。
越前沒有回答,只沉默地走回底線,屈膝躬身,擺出迎擊的姿態。
他沒有放棄的打算。
“這小子!”
丸井的眉心擰了起來。
整整五局一分未得,到這種地步了,那小子居然還沒有放棄的意思。
“說到底不過是個死撐面子的小鬼而已!”
真田冷冷地哼了一聲。
話雖如此,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球場另一側的越前。
在真田看來,越前固然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,但經過這五局的較量,他原先的印象多少有些改觀——面對洛釧,甚至被洛釧一路壓到五比零的絕境,還能堅持繼續比賽的一年級生,確實不多見。
即便是當初剛入部的切原,也未必有這樣的韌性。
……
“有點意思。”
洛釧望著重新擺好迎擊姿態的越前,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不愧是那位“武士”
的兒子。
這份倔強,確實不是常人能及的。
想到這里,洛釧收回視線,揚手揮拍,網球再度凌厲射出。
盡管越前斗志未減,但實力的差距實在懸殊,更何況他的對手是洛釧。
接下來的對局,仍舊是單方面的壓制。
砰!
十五比零。
砰!
三十比零。
砰!
四十比零。
砰!
六比零。
隨著洛釧最后一球落地,比賽徹底終結。
六比零——整場比賽中,越前未能拿下一分。
比賽結束后,越前默默走出場地,簡單地整理了一下球拍,便背起網球袋獨自離開了。
但在即將踏出網球部大門時,他腳步一頓,轉身望向場內的洛釧。
“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?”
“等你變得更強一些,我再告訴你。”
洛釧輕笑著回答。
“……哼。”
越前皺了皺眉,終究沒有追問,轉身背著球袋走遠了。
……
“臨走前還特意問你的名字,那小子相當不服輸啊。”
丸井望著越前遠去的背影,不由得笑了起來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洛釧的語氣依然平靜。
“你認識他?”
丸井轉向洛釧,其余人的目光也紛紛聚集過來。
聽洛釧這話,似乎早就知道那少年的來歷。
“算是吧。”
洛釧淡淡道。
“他是誰?”
丸井追問。
“以后你們自然會知道的。”
說完,洛釧便不再多言。
洛釧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丸井和柳生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。
隨即,他們的視線轉向了另一個離去的身影——越前。
“這小子……恐怕不簡單。”
幾人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。
……
開往東京的列車里,越前獨自站在車廂連接處,一言不發。
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,他卻視而不見,腦海里反復重播著之前在立海大網球部的那場對決。
僅僅是一把十字球拍,就將他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。
外旋發球、單腳碎步……他使盡了渾身解數,竟連一分都未能拿下。
日本的國中網球界,竟然藏著這樣的人物。
“那家伙……究竟是誰?”
……
一小時后,越前推開了東京家中那扇熟悉的門。
“回來了?”
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雜志的南次郎聞聲抬起頭,放下了手里的報紙。
然而,他敏銳地察覺到兒子與往常不同——越前沒有像平時那樣隨口應聲,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便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,關上了門。
“不對勁。”
身為曾經的“武士”
南次郎的眼力何等老辣。
那孩子身上籠罩著一股異常的沉默,仿佛被什么東西重重壓著。
“難道是……輸了球?”
南次郎猜測著。
越前出門時,他便看出這孩子是抱著挑戰的心態去見識日本網球的。
輸球,本是最合理的解釋。
可這又不完全像。
并非南次郎認為日本國中無人能戰勝越前,而是他了解自己兒子的性格。
即便是輸,越前也從不曾這樣——一言不發,仿佛遭受了某種顛覆性的打擊,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。
連南次郎也有些琢磨不透了。
“罷了,”
他搖搖頭,“等他出來再問吧。”
他重新拿起報紙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……
約莫一小時后,房門開了。
越前走到客廳,站定在南次郎面前,目光灼灼。
“老爸,”
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緊繃的力道,“和我打一場。”
“哦?”
南次郎從報紙上方抬起眼,仔細端詳著兒子。
那雙總是倔強揚起的貓眼里,此刻翻涌著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灼人的戰意。
雖然不明白這份戰意從何而來,南次郎還是咧開嘴,露出了慣常那副散漫又了然的笑。
“行啊。”
他爽快地應道。
南次郎拎起球拍,與越前一同步入球場。
緊接著,父子二人便展開了激烈的交鋒。
然而在揮拍對攻之間,南次郎敏銳地察覺到,今日的龍馬與往常有些不同。
他全身仿佛被一股熾熱的戰意所籠罩,每一記回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道與速度,有幾球甚至震得南次郎手腕發麻,險些未能接住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
望著眼前氣勢截然不同的兒子,南次郎先是一怔,隨后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。
“帶他回來果然是對的。
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么,但他好像終于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東西——”
“那就是真正燃燒起來的斗志。”
球場對面,越前抬起臉,目光如炬地望向南次郎:“老爸,我要變得更強,比現在強得多!”
話音未落,他已揮拍將網球凌厲擊出。
南次郎沒有回避,一邊穩穩回球,一邊以欣慰的眼神注視著越前。
他太了解這孩子的天賦了,一旦內心的火焰被點燃,隨之而來的將是徹底的蛻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