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孟衍不怕臟了自己的手,只是苦于沒有門路和資源。而姜云昭恰恰相反——她不能親自沾手,卻可以為他鋪平道路。
一場暗中的交易,悄然開始。
白蘇不清楚其中關竅,卻總覺得自家殿下這般鋌而走險,無異于與虎謀皮。于是憂心忡忡地勸道:“殿下若想幫大殿下,何必非要借北宮之力?去求一求陛下,或是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父皇那里不必多說。至于二哥……”姜云昭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一些,“他也未必理解我為何非要阻攔大姐姐選駙馬。”
“那國公爺呢?”白蘇仍不放棄,“萬壽節將至,聽說國公爺即將回京。他向來最疼您,哪怕不顧大局也會站在您這邊。”
國公爺……
姜云昭目光微微一凝。
外祖父燕國公的確是極疼她的,哪怕遠在邊關,每年她的生辰,也必然會有一些皇城難見的稀罕玩意兒千里迢迢送來。他是娘娘的父親,是她在血緣上除了姜家人外最親厚的長輩。若論偏袒,他或許真的會不問緣由地站在她這邊。
但是——
“平日見你不是挺機靈的么,怎么忽然說起糊涂話來?”姜云昭笑罵,“公主選駙馬,是事關宗室體統的大事。外祖父再如何得父皇敬重,終究是外戚,怎能在這種事上多言?”
況且選婿的是大姐姐,并非是她,外祖父連替先后掌眼的由頭都沒有。
白蘇被這樣一問,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欠思量了,忙道:“還是殿下思慮周全。”
姜云昭還記得她前面的話,唇角彎了彎:“至于與虎謀皮……或許吧。但至少眼下這頭虎尚在籠中,他的爪牙能否磨利,端看我給不給機會。”
……
燕國公張幾道,乃先皇后之父,三朝元老,有從龍之功,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深得皇帝倚重。旁人提起,皆贊國公爺功在社稷,威震朝堂。
可在姜云昭的記憶里,她這位外祖父其實是個嘴硬心軟的老頭子。
燕國公夫婦膝下唯有娘娘一個女兒。娘娘薨逝后,他們便將滿心疼惜,盡數寄托在了與娘娘容貌肖似的她身上。外祖父母對二哥或許尚有嚴苛,待她卻是一味地縱容。
只是前些年,不知何故,外祖父忽以年邁為由,帶著闔府辭官致仕,遠赴北境定居去了。
這一去便是數年,期間只偶有書信和年節禮物送至,人卻再未踏入皇城。姜云昭曾為此失落許久,二哥寬慰她說,外祖父已位極人臣,再難進封,若再久居高位,難保哪日不會行差踏錯,惹怒圣顏。父皇一時或許會看在娘娘的份上寬宥一二,時日久了,恐怕還是會心生嫌隙。
去歲大胤攻伐南淮大勝,國威遠揚,今年的萬壽節注定要辦得格外隆重,以彰天朝威儀。北漠和西疆已陸續遞了國書,將派遣使臣前來朝賀,以示臣服。
如此盛事,燕國公于情于理都該回京。父皇亦下了恩旨,召老國公回京共襄盛典,共享太平。
燕國公回京那日,天光晴好,朱雀大街以凈水潑街,黃土墊道,聞訊而來的朝臣、故舊、門生,乃至單純看熱鬧的百姓,早將城門至國公府的沿途擠得水泄不通。
姜云昭很想念外祖父母。可她身為公主,若親臨城門相迎,恐會顯得皇恩過濃,反為外祖父招致禍端。于是她便早早登上大行宮南方承天門的城樓,隔著皇城的重重青瓦,遠遠眺望著明德門的方向。
午時初刻,一隊車馬緩緩出現在官道盡頭。儀仗并不煊赫,護衛也僅是尋常家丁模樣,但那面玄底金邊的燕字旗幟,以及當中那輛看似樸素,實則用料與規制皆非凡品的馬車,已足夠讓等候的人群發出騷動。
馬車在城門前略作停頓,接受城門守將的例行勘驗。片刻后,車隊再次啟動,緩緩駛入城門。
“燕國公之名,衍在南淮亦有耳聞。”身后忽而傳來一個清越平穩的聲音,“以文臣之身,卻能于朝堂縱橫捭闔,門生遍布,深得兩代先帝與今上信重,確實是位了不得的人物。”
莊孟衍這話聽起來像是單純的敬佩,可姜云昭總覺得哪里不對勁,隱隱透著股陰陽怪氣。
她沒接話茬,轉而問道:“莊孟衍,你今日不在內侍監當差,非要跟我上城樓,就是為了感慨這個的?”
只要莊孟衍有心,她在大興宮里處處都能“偶遇”他,早見慣不怪了。只是這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,以至于姜云昭隔著數丈遠的距離瞧見他時,下意識就想轉身。
“殿下明鑒,衍豈敢無故打擾。”莊孟衍聞言,微微垂下眼睫,那姿態竟顯出幾分無辜的委屈來,聲音也放得更輕軟了些,“只是這幾日我領了新差事,在六部直房附近灑掃。偶然聽到些風聲,想著或許對殿下有用。”
姜云昭聽得額角微跳,偏生他語氣懇切,姿態卑微,讓人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。
“什么風聲?”
莊孟衍將分寸拿捏得很到位,見她切入正題,便立刻收了委屈模樣,神色端正了些:“是關于馬元,馬大人的。”
“馬元出身世家大族,表面勤勉好學,戶部觀政期間名聲頗好。但我在灑掃時,幾次近距離見到馬大人,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細節。”
“什么細節?”姜云昭又問。
她那雙清亮的帶著求知欲的眸子猛然撞進莊孟衍眼底,令他心尖無端一顫。
他定了定神,才迎著姜云昭的目光低聲說:“馬元官袍上的熏香極重,許是意在遮掩旁的味道。且他指甲縫里,偶爾可見極淡且不不同于朱砂的嫣紅。”
姜云昭頓時明白了:“你是說他可能流連于煙花之地,私德有虧?”
莊孟衍眉眼間極快地劃過一抹不贊同——她一個尚未及笄的金枝玉葉,怎可如此直白地將這樣的詞掛在嘴邊?可他深知自己并無任何置喙的立場,于是只是垂下眼簾道:“或許。”
姜云昭的眼睛微微一亮,臉上帶了真切的笑意:“不愧是你啊,莊孟衍,才幾日就已有了線索。信你果然沒錯!”
她又輕哼道:“馬家將那個馬元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,背地里卻凈是這等腌臜事。如此還想求娶公主?做他的春秋大夢去罷!”
春日的暖陽忽地穿透云層,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,盡數灑在莊孟衍身上。那陽光金燦燦的,刺得他眼圈隱隱發痛。
莊孟衍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,一種古怪的陌生的感受自心口漫開,竟連指尖都微微發起麻來。
他甚至沒聽清她后面又說了些什么,只覺得喉嚨干澀,那些準備好的謙卑回應卡在嗓子里,吐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