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子里的是圖紙。
厚厚一沓,用橡皮筋扎著,邊角已經泛黃。
他愣住,彎腰撿起一張。
那是一幅建筑草圖。
手繪的,線條流暢,比例精準,標注著一行行小字。
圖紙右下角,簽著兩個字:聽瀾
日期是2008年。
那是她大三時的作品。
他繼續翻。
一張,又一張…
全是她的畫。
有的是完整的建筑方案,有的是局部細節,有的是隨手涂鴉的靈感。
紙張的質感從新到舊,筆觸從青澀到成熟,記錄了她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的十年。
他想起當年,她把這些圖紙當寶貝,用防潮紙包好,收在書房柜子里。
結婚后,他嫌占地方,說“你又不用了,扔了吧”。說這話的功夫,他正忙著事務所的業務,壓根沒留意當時沈聽瀾的表情,也沒再過問東西扔到哪兒去了。
反正后來,他再也沒見過這些圖紙。
原來她沒扔,只是收得更深。
現在它們從紙箱里散落出來,像一堆被遺忘的尸骨。
他陸沉舟蹲下來,一張一張地撿。
撿到最底下時,他看見一張不一樣的。
不是建筑圖,是人物速寫。
畫的是一個男人,坐在辦公桌前,低頭看文件。
線條很簡單,但畫上的人卻給人一種專注、疏離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。
他翻到背面,看見一行小字:
“他永遠不知道,我畫他的時候,在想什么。”
陸沉舟的手僵住了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確實不知道。
那是的自己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知道她想要什么,更不會知道她為什么會在畫他。
他只知道她是他妻子,是他兒子的媽媽,是“在家閑著”的那個人。
他從沒想過,她也有自己的世界。
一個他從未進入了解過,豐富多彩的世界。
忽然,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是蘇清柔。
陸沉舟本來想掛斷,最后卻還是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沉舟,”蘇清柔的聲音溫柔而擔憂,“保姆給我發信息說你還沒回去。你還沒忙完嗎?我給你燉了湯,明天早上喝,補身體的。”
陸沉舟沒說話。
他看著那幅速寫,看著那行字出神。
“沉舟?”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“知道了。”
掛斷電話。
他把速寫放回紙箱,和其他圖紙一起收好,然后站起來,又走到窗邊。
對面那扇窗,燈還亮著。
沈聽瀾應該還在畫圖,薄燼還在陪她。
而自己站在黑暗里,像個偷窺者一樣,看著那片光亮。
忽然想起他們結婚那年,沈聽瀾問他:“沉舟,你有什么夢想嗎?”
他說:“成為金牌律師。”
沈聽瀾又問:“那我的夢想呢?”
他說:“你的夢想不就是和我在一起嗎?”
他只記得,沈聽瀾當時只是笑了,沒再說話。
那時他以為自己答對了那個問題,現在他知道了。
沈聽瀾的夢想不是和他在一起。
她的夢想是畫那些圖,設計那些空間,建造那些能治愈人的房子。
而自己,親手毀了她的夢想。
十四年。
他用十四年,把沈聽瀾的夢想一點一點磨成灰燼。
現在她在另一個男人的陪伴下,重新點燃了那盞燈。
而自己,只能在黑暗里,遠遠地看著。
……
凌晨三點,“焚舟居”頂層畫室。
沈聽瀾畫完最后一筆,擱下筆,揉了揉后頸。
“累了?”薄燼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沈聽瀾轉頭,看見薄燼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。
“幾點了?”沈聽瀾問。
“三點十分。”薄燼把牛奶放在沈聽瀾的手邊,“畫完了?”
“嗯。”沈聽瀾端起牛奶,喝了一口。溫度剛好,不燙不涼。
薄燼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,贖罪立刻湊過來,把頭枕在他膝上。
他摸著狗的頭,看著工作臺上那張剛完成的圖紙。
是一個兒童療愈空間的設計。
弧形的墻面,柔和的色彩,大大小小的窗洞,光線從不同角度射進來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給誰的?”薄燼問。
“一個自閉癥孩子的媽媽。”沈聽瀾說,“孩子七歲,不會說話。她想建一個能讓孩子感到安全的家。”
薄燼看著那張圖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沈聽瀾,”他說,“你知道嗎?你設計的不是空間,是安全感。”
沈聽瀾轉頭看他。
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,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贖罪趴在他膝上,舒服得直哼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問。
薄燼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那張圖,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:
“因為我也缺這個。”
沈聽瀾愣了一下。
沒待沈聽瀾反應,薄燼就站起來,把贖罪輕輕放下來,走向門口。
“早點睡。明天還有客戶。”
門在他身后,輕輕關上。
沈聽瀾坐在原地,看著那扇門。
缺安全感?
薄燼?
一個身家百億、權勢熏天、把整棟樓買下來送給她當畫室的男人,缺安全感?
贖罪抬起頭,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她,尾巴搖了搖。
她摸了摸它的頭。
“他說的‘安全感’,”沈聽瀾輕聲問贖罪,“是什么意思?”
贖罪當然不會回答。
只是舔了舔她的手。
……
凌晨四點,陸家。
陸沉舟推開門,客廳里黑著燈。
他換鞋,上樓,經過陸念安房間時,看見門縫里透出光。
他敲了敲門。
沒人應。
他推開門。
陸念安坐在床上,背靠著床頭,膝蓋上放著一本相冊。
聽見動靜,他抬頭,眼眶紅紅的,“爸。”
陸沉舟走進去,在床邊坐下。
“怎么還不睡?”
陸念安沒回答,只是把相冊遞給他。
陸沉舟接過來,翻開。
是沈聽瀾的照片。
年輕時的她,穿著學士服,站在建筑系門口笑…
懷孕時的她,肚子很大,手摸著肚子的弧度,臉上滿是慈愛…
念安滿月時,周歲時,上幼兒園時……
每一張都是她。
翻到最后一頁,是一張全家福。
念安五歲,站在中間,牽著兩個人的手。
沈聽瀾在左邊,笑著,眼角有細紋。
他在右邊,看著鏡頭,表情嚴肅。
那是他們最后一次拍全家福。
后來再也沒有過。
“爸爸,”陸念安的聲音很輕,“媽媽以前,是不是很愛笑?”
陸沉舟張了張嘴,似乎被什么噎住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