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見深被她弄的心煩意亂,不自覺地扭動了一下脖子,試圖避開那惱人的熱氣。
嘴里還在找茬:“周圍全是雪,哪有花?而且你這歌詞季節都不對,瞎唱。”
夏聽晚看著周圍的雪,心里想道:“意思到了就行了。”
她環住林見深脖子的雙手更緊了一些,繼續想道:“哥,其實你不必羨慕他們,你有我。”
“他有人抱,你也有。”
在公交車上,她又看懂了一些他的別扭。
因為他們本質上,就是同一類人。
現在,她也不必羨慕別的小朋友,能有一個寬闊的后背或者肩膀可以依靠。
她也有了。
林見深還在一本正經地說道:“你應該唱雪絨花。”
“不對,雪已經停了,你唱這個也不應景。”
夏聽晚用右手輕輕捶了他一下,嘆了口氣,說道:“哥,你真是個煞風景的笨蛋。”
她湊近他耳朵,幾乎快咬了上去。
“你完蛋了,就你這樣的情商,以后絕對要打一輩子光棍。”
林見深向來嘴硬:“我長得帥,公司里加我微信的女同事可不少,輪得到你操心?”
”哦。”夏聽晚拉長了聲音,忽然伸出兩只手,一左一右地揪住他的耳朵。
“嘶……你揪我耳朵干嘛?”林見深故作不滿道,“夏聽晚,我發現你現在真的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!”
“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,等我回去就好好教訓你。”
夏聽晚現在才不怕他,手上用了點力,像騎馬一樣輕輕一抖韁繩:“駕!走快點!慢吞吞的,跟地上有螞蟻要數似的。”
林見深喃喃道:“倒反天罡,真是倒反天罡……”
“我真是服了,這么大的人了,還這么幼稚。”
話雖這么說,他還是加快了些速度。
少女清淺的呼吸和哼唱依然在耳畔縈繞。
林見深確實還有事要辦,把夏聽晚送回了家,交代她自己在家待著。
多跟同學們聊天,別天天就知道學習,到時候學成了個傻子。
夏聽晚朝他吐著舌頭:“略略略。”
隨后,他出門去超市買了一瓶白酒。
寒假期間,東海三中變得寂寥無比。
校園里空空蕩蕩的。
沒想到老爺子還在。
林見深剛走近,窗戶就被推開了,老爺子的臉探出來,看他手里拎著的酒,樂了。
“呦,來都來了,還帶了東西。”
林見深本來是打算用這瓶酒祭奠烈士的,讓長眠在底下的英雄們在除夕也能有口酒喝。
根本就沒想到老爺子也在。
但他反應速度很快,及時改了口:“這不是帶酒來看您了。”
“倒一半祭奠英靈,剩下的一半給您暖暖身子。”
大爺這歲數,什么沒見過,心里跟明鏡似的,也沒戳破,笑瞇瞇地點頭:“你小子有心 。”
“別杵外頭了,進來說,里頭暖和。”
“你呢,今天喝不喝?”
林見深搖頭:“戒了,之前那杯是破例,但天天破例那不白戒了。”
老爺子哈哈一笑,也不勉強:“行,有性格。那我給你弄點別的喝。”
門衛室里,一臺小太陽取暖器正散發著橙紅的光。
桌子上擺了幾個鹵菜,還有一只油亮的燒雞。
老爺子從桌子下面掏出一瓶可口可樂。
“那你喝這個吧。”
林見深有些驚訝:“呦,老爺子,您還喝這個?”
老爺子哈哈一笑:“之前有個學生,說他爸買錯了,他只喝百事可樂,不喝可口可樂,扔了浪費,順手就送我了。”
林見深無語:“不是,您還真在這兒當門衛了?”
老爺子道:“哈哈哈,那可不,我得找點兒事做。”
林見深又問道:“這兩個不都是可樂,有區別嗎?”
大爺又哈哈大笑:“你問我老頭子算是問錯人了,年輕人的口味,我可弄不懂。”
“不過這是好事,說明這小孩生活條件不錯,能喝出可樂的差別來。”
“下面那些人,看到了也會欣慰的。”
他打開門,把半瓶酒潑在雪地上,然后關門,給自己倒了一杯:“來,走一杯。”
林見深坐在小太陽對面,擰開可樂蓋子,跟老爺子碰了一杯。
老爺子問:“上次的事兒,我看葉尚文一直挺老實的,到底咋操作的?”
“你不知道?”林見深挑眉。
“當然知道,但我不知道細節。”
林見深說道:“那我一會兒得吃這只燒雞。”
老爺子來了興趣:“給你吃給你吃,快嘮嘮細節。”
林見深把當時的事情講了一遍。
老爺子咂咂嘴:“你小子膽子真大,真不怕他報復?”
“沒辦法,一條爛命,報復了也沒辦法。”
老爺子吃了一口鹵菜,感慨道:“要是早生幾百年,你多半也是條嘯聚山林、快意恩仇的好漢,在梁山水泊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。”
見老爺子沒有食不言的習慣,林見深從燒雞上撕下一大塊,塞進嘴里大嚼,豪氣干云。
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咱們……現在也能……大口吃肉,大口喝……可樂。”
老爺子一拍大腿:“唉,你小子下手真黑,一出手就是這么大一條雞腿,給我老人家留點。”
“留著呢,這不還有一條雞腿嗎?咋啦,你還怕它破殼的時候太懶,懶得長第二條腿?”
兩人推杯換盞,天南海北胡侃了一陣。
老爺子見多識廣,無論是市井軼聞、歷史掌故,還是時事政治,什么話題都能接得住。
顯然是極厲害的人物。
半瓶白酒下肚,老爺子一時興起,抄起門衛室的橡膠棍,走到了學校的主干道上。
“小子!今天高興,給你露一手,看看我老頭子的威風!” 老爺子擺開架勢。
林見深嚇了一跳,連忙跟出去勸:“大爺!您悠著點!年紀大了,不說腰上還有彈片嗎?天冷路滑,算了算了!”
大爺酒意上來了,揮揮手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數!這把老骨頭,還硬朗著呢!”
林見深苦苦勸阻,老爺子哪里肯聽。
大爺舞著橡膠棍,棍影重重,虎虎生風,有一股沉猛凌厲的氣勢。
林見深看得心驚膽戰,生怕他不小心滑倒。
到時候岔了氣,自己要不要給他做人工呼吸?
做吧,這老爺子剛吃的鹵菜里面還拌著大蒜。
自己這活了兩輩子還是初吻……
不做吧,怕他年紀大了,熬不到救護車過來。
“怎么樣?”大爺不知道林見深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,呼出一口白霧,做了個收勢。
不愧是上過戰場的,七八十的年紀了還有這個體力,臉不紅氣不喘,眼睛里還有一股子宛如實質的殺氣。
“好棍法!”林見深立刻鼓掌,非常的捧場。
這是老英雄,情緒價值必須給到位,往高了捧!
老爺子勃然大怒:“好個屁,這是刀法!”
馬屁拍歪了,拍到馬蹄子上了。
林見深摸了摸鼻子,想起了菜市場的豬肉鋪老板,立刻改口。
面不改色地說道:“我的意思是,再好的棍法也贏不了你這套刀法!”
“好!好刀法!”
“特別厲害!”
老爺子嘆了口氣,有些意興闌珊地往門衛室走:“你小子眼力太差,沒勁兒。”
機會都是自己爭取的,林見深福至心靈,開口道:“誒,要不大爺您教我兩手?”
“您看我處境這么危險,教我兩手不過分吧?”
大爺腳步頓住:“去把防爆頭盔戴上,免得敲你滿頭包。”
“得令!”林見深驚喜道。
保安亭里,頭盔、有機玻璃盾牌、橡膠棍、叉子這些都是常備器械。
林見深戴上頭盔,跟老爺子練了一陣。
老爺子連連點頭:“悟性不錯。”
林見深身強力壯,打架斗毆的經驗非常豐富,只是缺名師指點而已。
老爺子指導之下,進步飛快。
看著天色不早了,林見深取下頭盔,擦了擦腦門上的汗:“師父,我走了。”
“家里有人等著,我要回家過年了。
“您也早點回家吧。”
老爺子擺擺手:“你小子倒是會順桿爬,我不能收你當徒弟,不過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來跟我切磋兩手。”
“我每次都值夜班。”
“走吧走吧。”
林見深把頭盔放進保安亭,剛推門,又回頭問道:“老爺子,您不肯收我就算了。”
“承蒙您教了兩手,還不知道您老尊姓大名哩?”
老爺子往腰上塞了個靠枕,瞇著眼,隨手點開了手機上的有聲小說,里面正播著武俠故事。
他聽著里面的臺詞,帶著酒意和幾分慵懶,含糊地嘟囔道:
“寒江孤影,江湖故人……相逢何必曾相識。”
“行吧。”林見深道,“再見。”
老爺子這會兒酒意上涌,有了幾分睡意,隨意擺了擺手。
林見深搖搖頭,關好了門。
透過門縫,又聽到老人含混不清地吟唱道:“這一封書信來得巧,天助黃忠成功勞!”
“站立在營門傳令號,大小兒郎聽根苗……”
歌聲漸低,終不可聞。
學校對面,有幾個小孩兒人行道邊玩雪,不時傳來笑聲。
襯得這雪后校園愈發寂靜。
老人叫程方正,是程市長的叔叔。
學校下面沉睡的二十六人,全都是他族里的長輩,包括他的父親。
他在此地,陪這些叔伯們過年。
想起這些親人,程老爺子輕輕嘆了口氣。
輝煌之地穢濁暗生,堂皇之處陰私盡藏。
東海市長出了一顆毒瘤。
退休之前,他就在東海市主持警務工作,地位極高。
但養出毒瘤的人,權限也絕對不低。
警方接連派出幾個臥底,試圖滲透,都失敗了。
就在半年前,最后一個臥底失去了聯系,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
老爺子決定重出江湖。
他已經根據一些情報鎖定了大致的范圍,但具體是誰,還需要證據。
他不能再用自己人去冒險。
因為無論如何保密,只要權限夠高,定然能找到蛛絲馬跡。
這次,他準備從敵人內部突破。
幸運的是,打瞌睡時來了枕頭,林見深主動約了馬建峰談話,要和他們合作。
只要他們愿意答應他一些條件,他就可以成為一顆釘子。
這顆釘子也許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發揮作用,但老爺子不急,也不能急。
只要一急,定然會有人喪命。
這次行動,代號為:“伏虎”。
他終于睡去,難得做了一個好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