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一種感情動物。
就算是小動物養久了,也有感情,何況是嬌俏可愛的夏聽晚。
林見深想到以后夏聽晚會和他分開,那么這個小家就要散了。
這里注定會重新變成窩。
他心里忽然又有些酸澀。
“我果然是個別扭又脆弱的人。”林見深想道,“吃個肯德基也能讓自己這么郁悶。”
夏聽晚并不知道林見深此時復雜的心理活動。
她拿起一根薯條蘸了番茄醬,遞到林見深嘴邊,眼睛彎成月牙:“哥,薯條不是這么吃的,你得蘸醬。”
“試試吧。”
林見深以前撿別人的薯條吃,總感覺沒淋醬的更干凈一些。
還從沒吃過蘸醬的薯條。
他拿起一根薯條,說道:“我自己來吧。”
夏聽晚嘴唇微微嘟起,不滿地辯解道:“哥,我吃東西前洗過手了唉。”
她避重就輕,仿佛只是為林見深嫌棄她感到不滿。
但這是“嫌棄”的事情嗎?
這種動作,似乎有些太過親昵了吧?
不過妹妹喂哥哥,好像也沒什么說不過去。
夏聽晚表情委屈,眼神里似乎沒有絲毫雜質。
林見深遲疑了兩秒,覺得是自己太多心了,還是咬住了夏聽晚手中的薯條。
上面的番茄醬,又酸又甜。
奇怪的味道。
但依然很讓人上癮。
夏聽晚又說道:“哥,等我考上了大學,你滿足我一個愿望好不好?”
林見深又吃掉一根她喂到嘴邊的薯條,想道:“小丫頭片子能有什么復雜的愿望。”
他點點頭:“但是你必須考上名校。”
夏聽晚揚起小巧的下巴,看起來很有自信:“放心吧哥,以我現在的成績,手拿把掐。”
林見深笑了笑:“那要不你提前告訴我愿望是什么?”
“我也好有所準備。”
女孩子嘛,喜歡的東西無非就那些。
漂亮的衣服裙子、高跟鞋、化妝品、香水,首飾……
他忽然有些擔心起來,問道:“不會很貴吧。”
萬一夏聽晚看上了什么昂貴的金器玉石翡翠之類的東西,他這輩子估計都未必買得起。
夏聽晚輕輕笑了笑,看著他的眼睛:“哥,我不能提前告訴你,但你一定能做到。”
大年三十,雪已經停了。
天空是冷冽的灰白,路上還有不少積雪。
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,來往的行人和車輛都慢吞吞的。
一路都是帶著紅袖章的黨員干部和志愿者在街頭鏟雪,呵出一團團白汽。
林見深和夏聽晚走了一段路,來到公交站,坐上了公交車,準備前往公墓。
車廂里人很少,氣氛安靜肅穆。
夏聽晚頭上戴著兔寶寶造型的帽子,安靜地坐在他旁邊。
林見深靜靜地看著窗外。
她默默地看著他。
路過廣場的時候,林見深聽到前座傳來一聲低呼。
“仰望U9X,快快,手機拿出來拍照。”
公交車窗戶霧氣蒙蒙的,林見深用手擦了擦玻璃,往外望去。
別的車都是慢吞吞的,只有那輛造型炫酷的車似乎根本不怕打滑,甚至還來了個甩尾漂移,停在了廣場的路邊。
前面座位上的那人又說:“這車全球限量三十臺,東海市只有青山集團的陸總有一輛。”
仰望U9X的車門打開,主駕上下來了一個英俊的中年人,站在車旁邊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哈欠。
一副精力不濟的樣子,仿佛被人關了兩天小黑屋。
林見深還記得他的臉,當時這人在河邊釣魚,還給了他兩瓶依云。
副駕上也下來了一位女士,衣著華貴,氣質不凡。
和陸西洲長相有幾分相像,年齡明顯要小一些。
林見深有印象,公司內部刊物里,他見過她的照片。
程秋玲,陸西洲的親妹妹。
據說從小就被程家收養,所以不姓陸。
她從車里拿了一條白色的圍巾,遞給了一個正在鏟雪的人。
鏟雪的人抬起頭來,激動不已。
這人林見深也認識,正是許妍的表哥馬建峰。
最近沒什么重案,他們重案組今天也分到了鏟雪任務,這個時段在廣場鏟雪。
周圍鏟雪的同事紛紛起哄。
一群精壯漢子齊聲高呼:“抱一下,抱一下。”
那衣著華貴的女人毫不扭捏,大大方方地抱了他一下。
精壯漢子們齊聲喝彩,巴掌拍的震天響,連車里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林見深為他感到高興,然后是羨慕,再然后是自卑。
無論是程秋玲還是馬建峰,都是他遙不可及的人物。
他一路顯得有些沉默。
到目的地后,他們先去了林見深父母的合葬墓。
父親林超,母親付曼麗。
這年頭,就連墓碑都分三六九等。
他倆的墓碑是最簡樸的那種,沒有繁復的花紋和圖案,上面覆蓋著一層薄雪。
林見深擦拭干凈,擺上了貢品,上了三炷香。
夏聽晚也上了三炷香,看了看旁邊的林見深。
往年都是她一個人來。
今年終于有人陪了。
顧清音的墓也在這里,只隔了六排。
哪怕是黑白照,她也是美麗動人,笑容溫婉。
可惜紅顏薄命,三十多歲就死了。
以前的林見深并不在乎夏聽晚,對她生母自然也漠不關心。
這還是第一次來。
他恭恭敬敬地也給她上了三炷香。
夏聽晚用手指拂去照片上的冰晶,眼眶微熱。
她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,久久沒有其他動作。
天氣有些冷,她的鼻尖凍的紅紅的。
林見深悄悄往風口站了一點,盡量幫她擋住寒風。
夏聽晚最后在心里說道:“媽,我大概理解你的那些話了。”
“你說不要相信世上有真情,不然發現它是虛假的時候,會死的。”
“但我偏要賭一次,絕不后悔。”
夏聽晚悄悄地瞟了一眼林見深,他正望著公墓旁邊樹梢的積雪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側臉的線條顯得十分硬朗。
“他不會讓我輸的。”
祭奠完畢,兩人踏上歸程。
下了公交,再走一段就能回到他們住的小巷。
夏聽晚走了幾步,忽然說道:“哥,我走不動了。”
林見深扭頭道:“不是吧,這一共也沒走多遠,怎么就走不動了?”
“你再堅持一下,再走十分鐘就到家了。”
“真的走不動了,你背我吧。”她的聲音里帶著嬌氣。
林見深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手套,上面還印著白雪公主的圖案。
果然和白雪公主一樣嬌氣。
林見深“嘖”了一聲,臉上露出“真拿你沒辦法”的表情。
嘴里嘟囔道:“真麻煩。要不是我待會兒還有事兒,我才懶得管你。”
他轉過身,微微蹲了下去。
夏聽晚伏在他寬闊的背上。
林見深起身,背著她往前走。
他力氣很大,似乎毫不費力。
一邊走一邊嘟囔道:“這也沒多重啊,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。”
夏聽晚的視野變得更加開闊了一些。
被積雪覆蓋的馬路,屋檐,樹梢,閃爍著發光字的招牌,一一在眼前掠過。
夏聽晚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,第一次用這種視角看世界。
現在,她也不必再羨慕別的小孩了。
有一個寬闊的后背。
獨屬于她。
她忽然開口吟唱:“清風上南枝,夢中仍相思,等秋高看山勢,再探故知……”
“燈影下呢喃你名字,或許是我太偏執,萬花開遍不及你歸時……”
熱氣伴隨著歌聲,一口一口地吹進他耳朵里。
心里像有羽毛來回拂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