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關山難越,誰悲失路之人,萍水相逢,盡是他鄉之客。”
聽到這句,林見深心頭一震。
兩世為人,穿越時空,他才真正體會到這寥寥幾個字背后,是怎樣一種蒼茫無依的心態。
他來到這個世界,沒有來路,也看不清去途,是真正的失路之人,他鄉之客。
幸好,他有一個妹妹。
盡管關系并不和諧。
但終歸是有個家。
“楊意不逢,撫凌云而自惜;鐘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慚?”
她的聲音像潺潺流水在淺吟低唱,似露水滴在了竹葉上。
朗誦的時候,聲音抑揚頓挫,聽起來十分享受。
林見深又在心里罵了句原主:“你丫的真的不當人啊,這么好聽的聲音你讓她天天哭。”
“要是我,我天天讓她背課文,多好聽啊。”
夏聽晚背完后,偷偷抬眼,見林見深似乎在發呆。
她鼓起勇氣,忽然問道:“我有些不明白,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這一句里面,孤鶩是什么意思啊?”
林見深隨口回答道:“鶩是野鴨子,孤鶩就是一只孤單的野鴨子。”
說完,習慣性地用原主的語氣補充了一句:“笨死了,趨之若鶩都沒學過?”
夏聽晚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眸光閃動。
林見深完全沒有意識到,原主那個草包,既不會回答她,也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他甚至可能連“鶩”這個字都不認識。
夏聽晚想道:“他回答得流暢自然,應該至少學完了高一的內容,年齡比我大。”
林見深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,故作不耐道:“別愣著,還有一篇,繼續背。”
“哦……孔雀東南飛,五里一徘徊……”
“君當作磐石,妾當作蒲葦,蒲葦紉如絲,磐石無轉移……”
夏聽晚背完后,房間里安靜下來,就連外面聒噪的蟬鳴,似乎也被她的聲音打動,停止了一瞬。
林見深看著她瘦弱的樣子,想起之前對她有點兇,都把她嚇哭了。
這時候,應當鼓勵她,給她信心。
打一巴掌,也得給個甜棗。
于是清了清嗓子,有點別扭地夸獎道:“背的不錯。”
夏聽晚披散的頭發下,嘴角勾勒出一個愉悅的弧度。
林見深想了想,忽然又說道:“早上你買回來的都是蔬菜……嗯,今天表現不錯,中午我給你做個硬菜。”
“紅燒肉怎么樣?”
夏聽晚遲疑道:“可是……我手上的錢花完了”
她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不安。
“又沒說讓你花錢。”林見深道,“你待在家里學習,我去買。”
他忍著身上的酸痛,慢慢地站起來,準備出門。
“等一下。”夏聽晚忽然開口。
林見深回頭。
夏聽晚怯怯地說道:“我可以一起去嗎?”
“我背課文背得很累了,正好出去走走。”
林見深準備搖頭拒絕。
夏聽晚跟他一起出門,他就還要演。
真的太累了。
但看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。
拒絕的話在舌尖兒上繞了幾圈,還是沒說出口。
“好吧。”他有些僵硬地說道。
夏聽晚在心里想道:“明白了,只要裝可憐,他就拒絕不了。”
“嘿嘿,手拿把掐……”
她在心里夸獎自己:“夏聽晚,你真厲害!”
走出家門,夏聽晚還是感覺很奇幻。
她竟然和他一起出門了,而且是一起去買菜。
以前上學的時候,也經常聽同學們討論起小說里的重生,穿越之類的話題。
沒想到自己也能遇到這樣離奇的事情。
那個將她推入深淵的惡魔,真的被一個來自別處的靈魂替代了。
苦難的日子結束了,未來正在慢慢變好。
她很快又自卑起來:她是個沒人要的孩子。
親生父母不要她了,養父母也死了。
她就是那篇駢文里的孤鶩,是一只沒人要的野鴨子。
她配得上這樣的美好嗎?
夏聽晚一邊低著頭胡思亂想,一邊跟在林見深后面,走向菜市場。
菜市場里熙熙攘攘,小販的吆喝聲,籠子里雞鴨的嘎嘎聲交織在一起,充滿了生活氣息。
夏聽晚對這里很熟悉,她幾乎每天都要來這里,精打細算地購買食材。
她見到旁邊有個打扮時尚的女孩兒,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在撒嬌:“哥哥,我想吃魚了。買這條好不好嘛?”
男孩臉上露出寵溺的笑:“好啊,那就買這條草魚。”
夏聽晚有些羨慕地低下頭去。
兩人來到賣豬肉的攤位。
胖老板的黑色皮質圍裙油膩膩的,有一種包漿的質感。
“呦,丫頭,有段時間沒見你來買肉了。”
夏聽晚有些拘謹地笑了笑:“是啊。”
胖老板的視線掃過林見深,有些詫異:“你找男朋友了?”
他記得這姑娘總是獨來獨往,沉默寡言。
因為總是披散著頭發,而且聲音很好聽,所以對她印象很深。
街坊閑聊時,也知道她有個不成器的黃毛哥哥,是個人渣。
不僅酗酒,還是個賭狗,而且喜歡打人。
那樣的哥哥,怎么可能陪妹妹來菜市場?
所以眼前這人,多半是這姑娘自己找的男朋友了。
胖老板有些惋惜,多好的姑娘,怎么找了個黃毛當男朋友?
難道是想以暴制暴,找個厲害的男朋友對付那個人渣哥哥?
夏聽晚鬧了個大紅臉,連忙解釋道:“不是不是……”
胖老板打斷了她:“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你那個哥哥啊,簡直就是個人渣,是該找人教訓一下他。”
“這小伙子雖然形象有些……嗯……獨特,但脊背挺得很直,不像心術不正的人。”
“塊頭也大,正好對付你哥。”
林見深面無表情地指著一塊五花肉說道:“老板,就要這塊。”
胖老板樂呵呵地拿刀切下:“沒問題,我多切一點給你。”
“這丫頭的哥哥不是善茬,你多吃點,干架的時候別吃虧。”
林見深額角青筋跳了跳,忍無可忍:“我就是她哥哥。”
“你嘴里的那個人渣。”
胖老板不愧是做生意的,動作頓都沒頓,說道:“所以說嘛,眼見為虛,耳聽為實。”
“我看你這小伙子就很好嘛。”
夏聽晚的肩膀又開始輕輕抖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