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滿的思緒一片混亂。
那條狼怎么就消失了,沈疏時又為什么會突然出現,還不著寸縷,形容狼狽。
但很快她就摸著了一點頭緒。
撲倒她的沈疏時更像是沒有理智的怪物。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,眼白卻呈現出淡淡的琥珀色澤,大張的嘴里不住往外淌血,連舌尖都瀝著刺目的血紅,可也不妨礙她看清那尖利的牙。
琥珀色的眼睛,形似狼牙的牙齒,受傷的嘴,還有這僨張的攻擊性……
他是那頭狼變成的?
這念頭從梅滿腦中一閃而過,驚得她心猛一沉。
所以……他是妖?
她曉得這世上有妖,可從小到大只見過一只,但眼下的情況也來不及她多想了。
沈疏時雖然化作人身,卻和狼沒什么兩樣。
他的手仍是尖利的獸爪模樣,緊壓在她的肩膀上,力氣大到幾乎要壓碎她的骨頭。
他大張著嘴,呲開森白的尖牙,要不是她及時抬起右手,拼命抵住他的脖頸,只怕他一下就能咬斷她的脖子。
但他力氣實在太大,沒一會兒,梅滿的手就開始酸麻到發抖,眼見著便要擋不住他了。
符,傳訊符。
梅滿的眼睛緊緊盯著他,拼命動著左手,試圖撕開那張符。
但忽然間,她頓住了。
在這劍拔弩張之際,她看見沈疏時的眼睛緩慢變得透亮——他的眼白部分原本是蜜褐色,現在正逐漸褪色,一點點變得白凈。
還有他的牙齒,也在縮短、變鈍。
——他在變成人。
梅滿緊盯著他面部的變化,右臂已經抖到快要撐不住,被壓得緩慢彎曲下去。
她劇烈喘息著,渾身緊繃到發僵,攥著傳訊符的那只手也汗涔涔的。
快逃,快逃!
她渾身的骨與肉都在發出尖亢的嘶鳴,太陽穴鼓跳到陣陣發痛。
可她一動不動,思緒在撕掉傳訊符和試一把中間來回拉扯。
再不逃很可能死在他手里。
但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。
會死的,不像跳下去那樣還有茍活的機會,一旦失敗就可能真的會死。
可錯過了怎么辦,她到底還要等到什么時候。
拿斷箭捅他啊!逃啊!
她的喘息更劇烈,呼氣聲大到驚人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顫栗。
不要逃,不要逃!
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,魂靈都仿佛在顫抖、顫栗、嘶叫。
猛然間,梅滿咬緊牙,卸去右臂的勁,彎曲著耷拉在胸前。
沒了阻擋,沈疏時順勢俯身。
在他咬下來的瞬間,她狠下心側過臉,雙眼緊閉。
側頸刺來尖銳的疼。
是他咬中了她的頸子。
尖齒輕易刺破皮肉,疼得她冷汗直冒,渾身都像水洗一樣。
梅滿攥緊那支斷箭,幾乎要下意識往他身上扎。
但就在她動手的前一瞬,那尖齒不再往里嵌,她清楚感覺到沈疏時的身體驟然發僵。
賭贏了。
她的內心叫一陣狂喜席卷。
是她賭贏了。
梅滿的眼睛突突跳著,松開咬得發痛的牙齒,抬手作勢推他,慌懼著失聲叫道:“仙、仙師,疼!好疼,你——你怎么了,你到底怎么了!對不起,別殺我,別殺我!”
沈疏時倏然撐起身,他的眼睛已經恢復清明,里面滿是驚愕,一張臉慘白如紙。
他上顎的傷口還在流血,淌在舌頭上,順著舌尖往下滴落。
那血滴在梅滿臉上,與她流出的眼淚混作一團。
梅滿再難控制地痛哭起來,手想要捂住被咬傷的頸子,可又不敢,顫抖著懸在半空。
她還在哭喊著“別殺我”,好似見到了什么最為可怖的景象。
“你……”沈疏時壓抑地喘了聲,眼中還壓著驚慌,手卻已經貼在她的傷口上,“別動,別動。”
梅滿死命掙扎著,哀嚎,求饒,就像是害怕他下一瞬便會掐斷她的頸子。
“別哭了,別哭,我不會殺你,不會傷害你,剛才僅是意外,現下已經好了。安靜下來,別動,我來處理傷口。”沈疏時語無倫次地安撫,與他平時嚴肅正經的模樣大相徑庭。
梅滿掙扎著,想要躲避他的觸碰。
沈疏時顯然不擅長寬慰人心,采用了最直接的手段,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他慌了神,近乎胡言亂語:“噓,噓,別哭了,別喊,本君是要治療你的傷口。”
梅滿直直盯著他,沒再掙扎,眼淚卻不要錢似的往外流,蓄積在他的手掌邊沿。
沈疏時好似被燙著,手不自覺顫抖了下。
他的另一只手貼上她的側頸,溫暖的靈力像一層水,覆蓋在傷口上。
血很快就止住,痛感也逐漸消失。
梅滿仍在哭,聲音卻漸漸小下去,僅是抽噎著。
“血已經止住了,傷口很快就會痊愈,你別哭,我松開手。”沈疏時有了點平時的嚴肅樣子,他嘗試著松開點手,見梅滿沒喊,這才徹底收回去。
也是這時,他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沒穿衣服,瞬間變了臉色,抬手用靈術化出套寬袍大袖。
不過他臉上有血,又披散著頭發,仍有些狼狽。
沈疏時簡單給口中使了個止血訣,問她:“你作何擅闖本君洞府。”
他盡量控制著語氣,神情中有幾分歉疚,可免不了也透出些許薄怒。
梅滿撐著地坐起身,擦著眼淚說:“我來幫忙送藥。”
“送藥?”
“醫谷的師姐有事要忙,我便幫她送藥。”梅滿從懷中取出包藥,想站起身,腿卻發麻,又坐了回去。
沈疏時伸手來拉她,她僅看一眼他的手,就慌忙移開視線,很害怕似的,隨后撐著地飛快站起身,還不忘往后退幾步。
他的表情僵了瞬,手頓在半空。
梅滿一手捂著頸子上的傷——他粗略處理過,血止住了,傷口也好上很多,但還能摸著淺淺的咬痕,另一手遞出藥,低頭不看他:“仙師,這是醫谷的藥。”
沈疏時接過,問:“你來送藥,怎不給那守門的童子。”
梅滿也不說話,只稍微抬起腦袋,瞥一眼那看不出原形的傀儡人。
沈疏時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,也看見了。
他沉默一瞬,又問:“你……是什么時候進來的?”
梅滿將頭埋得更低,欲蓋彌彰道:“沒來多久,我什么也沒看見。仙師我先走了,還得盡快去傳送陣,免得師姐久等。”
“不急,”沈疏時說,“你的傷口還沒好全,里面有些許……些許妖毒,不好處理。我尚未完全恢復靈力,需等上片刻。待幫你療好傷,再送你回去也不遲。”
梅滿勉強擠出個笑:“還是不了,這兩天我正好在醫谷,吃的藥里也有清毒丸,應該可以解毒。”
許是察覺到她的抗拒,沈疏時不再提起此事,而是問:“如何去了醫谷?”
“就,有些事。”梅滿含糊其辭道,“要是仙師沒其他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“梅滿,”但沈疏時又叫住她,“今天的事,不便與外人提起。”
她低著腦袋點頭:“我知道,仙師不用擔心,我不會告訴任何人。”
沈疏時看著她,眼神似乎有些掙扎。
梅滿從他的沉默中覺察到什么,心底不屑嗤道:這些清高的正經人就是這樣,連賄賂人心的事都做得溫溫吞吞,還要顯得不是自己想這么做,而是有人強迫他。
等了好一會兒,她才聽見他說:“今日你受了驚嚇,是本君的過錯。本君為你師長,便不講那些虛情,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東西,盡可說與我,聊表歉意。”
梅滿想也沒想道:“師姐提前再三囑咐過我,說是不能擅闖仙師洞府。但我看門外無人,故此私自闖了進來。本來就是我壞了規矩,哪還能要仙師賠禮。”
沈疏時道:“傷了人,就合該賠禮。眼下要你說,著實慌急了些,不若待你回去后,再慢慢想。”
他又讓她去里面小坐一會兒,她卻不肯,臉色也更蒼白。
見她怕成這樣,他更愧疚,便讓她稍等片刻,說要去煉丹房取藥。
梅滿點頭應好,可等他前腳剛走,她就又跑了。
開玩笑,要是今天接了這藥,她還怎么好提起收徒的話。
她扯出塊帕子,先是嫌棄地摸了把臉,擦凈臉上的血。
嘖,臟死了。
她揣回帕子,想著回去就燒了,又取出另一條匆匆系在頸子上,藏起了那點咬傷。
路過靶場時,梅滿又看了眼。
場地上已經沒人了,那幫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不見秋鶴揚的影子。
她倒不怕他來找她,畢竟以前她就喜歡陽奉陰違,臨時逃跑也是常有的事,他早該習慣了。
梅滿徑直去了傳送陣,在那兒又等了將近半個時辰,師姐才姍姍來遲。
許是發覺她脖子上多了個東西,她還看了好幾眼,不過她倆畢竟不怎么熟,就沒有過問。
梅滿想過沈疏時會來找她,但沒想到這么快。
她剛回藥廬,正從師姐那兒拿清毒丸,他就找上門來。
沈疏時已經收拾齊整,臉上也沒了血,僅鼻梁旁邊還隱約可見一血點,恰似枚小巧紅痣。
他平時就一副不近人情的樣,師姐見到他不免緊張,差點把手都塞梅滿嘴里了。
幸好她躲得快,這才沒吃著。
沈疏時只說找梅滿有事,那師姐也是個老油條,立馬聽懂了他的意思,轉身就出了藥廬,說還要下山去拿靈草。
她一走,藥廬里就剩下梅滿和沈疏時兩個人。
他神情嚴肅地問道:“本君說去取藥,并非空話,怎就走了?”
梅滿心道真是說笑,她差點就死了,那么一瓶藥就想打發她,怎么可能。
但表面上自是要裝模作樣,她捂著脖子道:“仙師已經幫我療了傷,我還弄傷了您,不好再拿東西。”
沈疏時眉頭微蹙,他又問:“倘若尋常小病小傷,請醫修施個治療訣法便好,如何這藥廬里養傷。可是……遇著了什么難事。”
梅滿就開始裝啞巴。
不光裝啞巴,還要扭捏出一副長吁短嘆的為難模樣,好似藏著什么不好開口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