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義府環視四周,發現不止杜、房二人對他滿眼期待,在場所有人都在目光灼灼地等著他續寫。
場中唯有一人,負手而立,從容自若,仿佛結局盡在其握。
想必此人,便是那前朝王孫楊政道吧。
再看杜、房二人寫下的兩句詩。
李義府在心中直搖頭。
龍榻搖動千尺波。這如果讓房相看到了,房遺愛怕是少不了挨上一頓鐵拳。
椒房殿中夜夜歌。杜荷顯然是被房遺愛這個損友帶溝里了。
但這兩句連在一起,卻像一個魔咒一樣不停地在李義府腦海中盤旋。
無他,太有畫面感了!
就像天作之合一般,讓李義府鬼使神差地想再湊兩句,組成一首絕句。
接著,兩句詩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。
夜夜笙簫夜夜歌,君王力竭無顏色。
這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!!
李義府用力晃了晃腦袋,竭力將腦海中君王力竭的畫面給甩出去。
再定睛看向楊政道寫的那句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,他突然有一點靈感。
這時候李義府已經不再敢奢望能力壓楊政道一頭了,他只希望自己寫的能勝過杜、房二人,保住面子即可。
為了不讓自己輸得太丟人,李義府對楊政道抱拳一揖,然后起身笑道:
“在下李義府,雖不善樂府,但愿拋磚引玉,以俟楊郎君高明?!?/p>
楊政道眉毛一挑,果然是笑里藏刀李義府,這情商怪不得后來能當宰相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楊政道抱拳回禮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李義府思忖再三,踱步良久,最后也只能硬著頭皮寫下:
寵冠六宮獨顏色。
四周先是一靜,然后議論聲起。
有人高聲稱贊:“此句意達境合,算得了上乘!”
有人低聲附和:“這位郎君果然才思不俗,比之二相之子,勝之遠矣!”
杜、房二人皆是面色難看!旋即又想到只要能勝了楊政道便好。
杜荷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。
房遺愛則面色倨傲地看了一眼楊政道。
李義府自知這句詩也只能應付一下杜、房二人,便對著楊政道再行一禮:“義府自知班門弄斧,還請楊郎君不吝賜教。”
意思很明顯,我認輸,我純粹是來學習的,其他的不管我的事兒。
認輸沒用的,因為有豬隊友。
不等楊政道反應,房遺愛便哈哈大笑:“楊大郎,李郎君只是謙虛之詞,你不會當真了吧!”
李義府臉立刻黑了,他此刻真的好想對著房遺愛的后腰捅上一刀。
楊政道看到了李義府的臉色,他有些哭笑不得,真不知道這房遺愛是真蠢,還是真單純。
時候不早了,還得去見識見識那個讓原主神魂顛倒的櫻落娘子呢。
楊政道不再耽擱,上前重新執起筆,公布了標準答案:
六宮粉黛無顏色。
七個字寫罷,他輕輕擱筆。
全場死寂,落針可聞。
片刻之后,人群中才爆發出驚呼。
有人真心贊嘆:“好一個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宮粉黛無顏色。簡直渾然天成?!?/p>
楊政道聞言,心中暗道,同一個人寫的,那自然是渾然天成,而不是狗尾續貂。
有人頷首感慨:“雖自比曹子建屬少年張狂之言,但比之二相之子,勝之遠矣!”
誰呀!!又來!?
杜、房二人看到楊政道寫下的那句詩后,便知今日要認栽了,可聽到又被拿出來做對比,免不了面色又是一陣難看。
李義府則一拳砸在掌心,喟然嘆惋。
六宮粉黛無顏色。七個字,他已經想到了五個。
實在可惜至極!
但旋即李義府又覺得怪怪的,楊政道續寫的這句,怎么看也不像是一首詩的結尾。
他又連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便猜到了一種可能性。
這首詩還沒結束!
于是,他再次對楊政道恭敬拱手:“楊郎君,此詩當有續篇,不知能否示于義府,也好一覽全貌,以慰我渴慕之心?!?/p>
眾人聞言先是一驚,然后紛紛附和。
楊政道卻只是淡淡一笑,看向眾人朗聲道:“我自知房二郎與杜二郎心中,定然多有不服?!?/p>
房遺愛猛然抬頭,我沒有不服??!非要親口承認嗎?
他一咬牙就要當眾認輸,卻被杜荷所攔。
杜荷心中暗罵楊政道小人得志,他恨聲道:“楊大郎,不過是一貫錢而已,何必鬧得如此難堪!”
“不!不!”楊政道連忙否認。
“正如李郎君所言,這是一首長詩。自明日起,每天我會先留下一句,二位盡可遍尋長安才子,只要有人能對出下句,且勝過我原作,依舊算我輸?!?/p>
“每次的賭注依舊是一貫錢,如何!?”
全場又是一陣死寂,片刻后便有人率先高呼:“杜二郎,房二郎,莫要認慫?!?/p>
其他人也紛紛附和。
這群簪纓子弟自然是不怕事兒大,如此起哄無非是想看看這楊政道所說的長詩到底是何等的華章。
杜荷眼眸微瞇,他實在想不出楊政道哪里來的自信,他莫不是曹子建轉世,謫仙人下凡?
房遺愛此刻倒有些無措,原本他只以為楊政道和他一樣都是不學無術,才有恃無恐。
如今見到楊政道果然胸藏溝壑,自然失掉了與之爭斗的心思。
杜荷見到房遺愛退意已生,頓覺雙眼發黑。
挑事兒時如此積極,擔事兒時又如此不濟。
但讓他像房遺愛那樣低頭服軟,那是斷無可能,他當即怒聲道:
“楊政道,你莫要小覷天下英雄!長安才子如云,我杜荷難道還怕你不成!”
放過狠話,杜荷丟下房遺愛,拂袖而去。
房遺愛看了一眼楊政道,嘆了口氣,滿心無奈。
當他正要離開時,卻被楊政道叫住了。
楊政道笑著對眾人拱手:“得房二郎承讓,今日宴飲,皆有房郎君會賬!”
楊政道話音一落,滿堂轟然喝彩。
房遺愛先是一怔,這才想到今日的賭注還沒付。
他接過假母遞來的支錢帖,簽下了字據,心中忍不住暗罵杜荷不厚道。
假母接過支錢帖,滿臉都是笑意,她只希望楊郎君這首詩越長越好。
有了這樣一場賭約,她這別所便可以在這南曲聲名大噪。
必須讓櫻落把這楊大才子好生拴住。
匆忙招呼了其他客人后,假母便萬分殷勤地引著楊政道,往后院櫻落娘子的香閨而去。
一路行至一處僻靜的后院房前,假母便行了一禮,悄然退去。
楊政道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虛掩的房門。
只見一個窈窕的背影,正俯身撥弄案上一只博山爐。
她一襲月華色的褶裙,又配上杏紅色短襦,勾勒出那纖細的腰肢,盈盈一握,讓人有從后面抱住的沖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