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政道淡然一笑,緩緩開口。
“大才者,一人成林,何須揚名;庸才者,聚眾如蠅,徒增笑耳。昔石崇、賈謐聚二十四友,不及曹子建七步之才思,我看二位,錦衣華服,不過矜富恃權之輩?”
房遺愛當即怒目圓睜,正欲動手,被杜荷阻攔。
杜荷臉色一沉,面露譏諷:“我與房二郎若是崇、賈,那楊大郎是要自比曹子建嗎?”
“然也!”楊政道回答得理直氣壯,理所應當。
曹植是牛,但我有李白杜甫白居易!
反正抄一首也是抄,抄百首也是抄,只要不逮著一只羊薅,大學生擺爛了。
杜荷頓時被氣得連連冷笑:“好!好!好!你今日倒是也七步成詩,讓我們好生見識一下,當世曹子建!”
“拾人牙慧,步人后塵,庸人所為,何足道哉?”
“你!你!”杜荷感覺自己要被氣出內傷了,特別是看到楊政道斜著眼看他與房遺愛時的那種淡淡的不屑。
房遺愛則不像杜荷那樣有那么多心眼,在乎那么多細節,他只覺楊政道是強詞奪理說大話,因為這種事兒,他也經常干。
于是,他料定了楊政道跟他一樣是在裝,那今天必須拆穿這前朝余孽的面目。
“楊大郎,空口大話誰不會說!有本事便當場展露!”
楊政道為房遺愛的表現暗叫一聲好,當即便道:“這有何不可?我這便寫下一首詩,留出最后一句由二位續寫,二位亦可呼朋喚友,凡能勝于我所寫的那句,便算是我輸。”
“好!”
不等杜荷回答,房遺愛便搶先應下。
杜荷暗自思忖,旋即露出笑意。
他想到了前些時日結交的蜀中才子李義府,今夜就在平康坊,等會兒遣人尋來,此事定然無虞。
楊政道料定了二人會同意。
因為大學生不但懂得激將法,還知道男人之間最大的賭注是:“算你厲害!”
這小杜、小房,不是老杜、老房,還是太年輕。
假母精明伶俐,見有此風流韻事,又是權貴子弟相斗,頓時心花怒放。
她趕忙令人準備筆墨,將比試場地布置在寬敞的前廳正堂。
原本在閣樓上宴飲之人也紛紛前來圍觀,其中不乏關隴與山東子弟。
眾人在聽聞楊政道自比曹子建后,無不面露鄙夷;為杜、房二人壯勢助威者,亦不在少數。
周遭侍兒、樂伎聞聲紛紛側目,悄聲議論。
楊政道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,走到大堂中央,沖著四周抱拳一圈后,對杜荷、房遺愛笑道:
“承蒙諸位捧場,來做個見證,我們這比試不如加個彩頭。”
“自無不可!”房遺愛信心十足,因為杜荷剛才已經遣人去尋李義府了。
“那便以一貫錢為注,來作為諸位今夜的宴飲之資。”
眾人無不喝彩,房、杜二人自然也不會拒絕。
盡管,在這些簪纓子弟看來,不過區區一貫錢,但就像群友搶紅包一樣,沒人在乎那幾塊錢,但卻沒人不喜歡。
如此待眾人安靜,楊政道才提筆蘸墨。
他運腕揮毫,在紙上落下第一句:
漢皇重色思傾國,御宇多年求不得。
這句眾人只覺尋常,便將注意力放在了楊政道所寫的瘦金體上。
有人面露怪異,有人錯愕驚嘆,亦有人視之為異端。
杜荷也不忘譏諷一句:“特立獨行,不過嘩眾取寵耳!”
楊政道略微停頓,決定還是將原句改掉一個字。
畢竟楊玉環和他都姓楊,還是小心為妙。
他繼續落筆,寫下第二句:
趙家有女初長成,養在深閨人未識。
圍觀者之中自然不乏客觀點評者:“此典出自后漢成帝專寵趙氏姐妹,定是一首敘事樂府之作。”
亦有消息靈通者:“相傳河間王家的二郎傳出的那首絕句,便是這楊王孫所作,不想今日不寫絕句,偏寫樂府。”
當然也少不了出言奚落者:“王孫自比曹子建,自然要以樂府比之。”
接下來,楊政道沒再停頓,一氣呵成,又寫下剩下的一句半。
天生麗資難自棄,一朝選在君王側。
回眸一笑百媚生,
寫到此處,他輕輕擱筆,抬眼對杜、房二人示意:“請。”
人群中先是一寂,然后轟然炸開。
這好好的四句,偏偏少了最后一句。
猶如,潮聲處戛然而止;盡情時拔劍無情。
有人抓耳撓腮,有人拍欄嘆惋,有人急聲催促,一時間喧嘩四起。
房遺愛湊到案前,搜腸刮肚,絞盡腦汁,憋了半晌,最后靈機一動,提筆寫下:
龍榻搖動千尺波。
眾人先是一怔,隨即哄堂大笑。
房遺愛頓覺顏面盡失,將筆丟給杜荷:“二郎,你來!”
這下壓力給到了杜荷身上。
他接過筆,頓覺額頭似有細汗,心中暗罵房遺愛一句蠢貨。
其實當他看到楊政道寫下“天生麗資難自棄”時,就知道要完了。
這如何續寫?
不但要和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這句對上,而且相比上一句還不能落了下乘。
可偏偏李義府還未尋來。
四周剛才聲援二人的圍觀者,已經有人開始催促了。
就此認輸,那是萬萬不可能的。
他只能先寫下一句,借此拖延一下時間,好等李義府來解今日之圍。
猶豫片刻后,杜荷一咬牙,提筆蘸墨,寫下了一句:
椒房殿中夜夜歌。
他剛一寫完,便聽到四周的失望之聲。
更有人喊道:“楊郎君,且把你的佳句示眾,莫讓我等心癢難安。”
此話一落,響應者眾多。
楊政道從容一笑,再次對四周抱拳:“定不會讓諸位空盼一場。”
杜荷額頭頓時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就在他束手無策之時,李義府來了。
杜荷像是看到了救星,慌忙迎上:“李郎君,你且看看這自比曹子建的狂人,所寫的樂府如何?”
李義府此時年僅十七,面如冠玉,還不是那個后來的弄權之臣。
他出身寒微,此來長安既是為了游學,也是為了揚名。
當他聽聞與楊政道的比試,自然是歡喜前來,此舉既能交好杜、房二人,更能力壓一首詩成名平康坊的楊政道一頭。
可當他看到楊政道自成一家的字時,便覺心中一驚,這字或許中規中矩,未到爐火純青之時,但絕對可以稱得上新書之開山。
等他再看楊政道所寫的詩時,更是越看越心悸,心中叫苦不迭,這杜、房二人害我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