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怔住了,他實在沒想到楊政道會如此直接,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。
思忖片刻后,李承乾還是決定給楊政道提個醒,讓他知難而退。
“表兄,長樂已經準備說親了,或有意屬齊國公長子。”
嗯?!這么早的嗎?!
楊政道自然知道歷史李麗質嫁的是長孫無忌的長子,也就是她的表兄長孫沖。
沒想到貞觀五年就開始商量親事了。
不過問題不大,畢竟還沒定親。
只要一天沒定親,少女窈窕,少年慕艾,那就是天經地義,誰也不能挑什么理兒。
娶不娶長樂不重要,只要在她親事定下來前,把“癡情”的形象立起來便好。
畢竟,在還沒搞定李二前,完全犯不著因為長樂去得罪關隴世家的話事人長孫無忌。
愣神的功夫,楊政道心中已有了計較。
他滿臉落寞,再次長長一揖,起身時已目露堅毅,擲地有聲。
“親事未定,我心不改,婚約未成,我志不渝?!?/p>
“這個……怕是……”
李承乾再次怔住,他未料到這楊政道竟然如此執著。
而且人家給的理由既合理,也正當,自己還能怎么說。
堂內一時間沉默了下來。
楊政道的目的達到了,自然要見好就收。
身為下屬,怎么能讓領導尷尬呢!這點眼力勁兒,大學生還是有的。
楊政道立刻打破沉默,轉移話題:“不知,我的那個條陳,圣人可曾看過?!?/p>
李承乾從愕然中緩過神來,他端起茶盞掩飾性地抿了一口,這才笑道:
“表兄一片孝心,父皇自然是允了。而且孫神仙也對表兄的秘方感興趣,不日便會下山來長安,表兄且準備好,等消息便是?!?/p>
……
此刻的立政殿內,長孫皇后正輕柔地為李二按壓著太陽穴。
“二郎,你真信了楊政道這孩子鼓搗出的秘方?”
李二一只手搭在長孫皇后的小手上,笑道:“有沒有用且不管,至少用這秘方將孫神仙請下山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長孫皇后頓了頓,面露難色,“只是這秘方果真有效,那阿質……”
“他作為阿耶的表侄孫盡一盡孝心,不是應該的嗎?”李二一骨碌從長孫皇后的腿上起身,須發皆張。
長孫皇后見李二這般緊張模樣,忍俊不禁,但旋即又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不過阿質的親事你要不再考慮考慮。外戚之勢,過盛則危,我擔心……”
“擔心什么,我與無忌是布衣之交。我得給阿質找個知根知底的夫君。那政道小兒,想也別想?!?/p>
“你呀……”長孫皇后笑著,輕點了一下李二的額頭:“有用的時候是阿耶的表侄孫,一提到你女兒,就成了政道小兒。”
……
三天后,尚藥局的通知來了。
楊政道不敢耽擱,選了一壇青霉素培養液,指揮著柳忠等人開始用活性炭過濾、提純。
最終得到了一小瓶土法青霉素液。
再帶上備好的皮試針,便騎上馬,向著皇城趕去。
經延禧門,遞上木契,由內侍引路,前往殿中省。
太極宮前,橫街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,縫隙里依稀可見荒草抽芽。
右側宮墻巍峨,門闕莊嚴,卻已是白灰剝落。
貞觀五年的大唐,還遠未有開元盛世的富裕和萬國來朝的排場。
最后引路內侍在一處院門前停下,門楣上懸著“尚藥局”的匾額。
院門處已有數位醫官等候,為首之人身著緋色,打量了一眼楊政道。
“在下,尚藥局奉御何貫中,這位可是楊小郎君?!?/p>
楊政道趕忙行禮:“政道見過何奉御?!?/p>
“楊小郎君,孫神仙已經到了。”
楊政道定了定神,跟隨何貫中快步入內。
只見廳中坐著一名須發皆白、身著葛布道袍的老者。
老者面容清癯,雙目有神,看似身形清瘦,卻有淵渟岳峙的氣度。
楊政道趕緊快步上前,行晚輩禮:“晚輩楊政道,拜見孫神仙。”
孫思邈抬手虛扶:“小郎君不必多禮,聽聞小郎君得了秘方,可治毒癰,貧道便下山了?!?/p>
然后邀請楊政道坐下詳談。
這大概就是專業人士的直接吧。
楊政道見何貫中等幾個醫官都還在孫思邈身旁站著,他自然不敢托大坐下。
便立刻將那瓶青霉素液和皮試針雙手奉上,然后講解了使用方法。
孫思邈聽罷,撥開瓶塞,聞了聞,便得出了一個十分樸素,卻已經接近真實的答案:
“此取自以毒攻毒之藥理?”
楊政道慌忙點頭,中醫藥理,他一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懂個毛線。
既然老爺子自行腦補了,那自然要借坡下驢。
顯然孫思邈沒打算就此放過楊政道,再次示意他坐下詳談。
似乎孫思邈也看出了他的窘迫,才示意何貫中等人都一同坐下。
坐下后,楊政道便聞到孫思邈身上那淡淡的藥香。
可接下來怎么解釋?
抗生素可以殺滅細菌病毒?這怎么說得清呢。
怎么辦?
楊政道只能硬著頭皮,將問題甩鍋給前人。
都是前人的方子,其他我不知道。
“孫神仙,政道只是偶得此方,盡孝心切,才向圣人呈了條陳,成與不成,還得由尚藥局各位醫官尋人試藥,方可知?!?/p>
孫思邈聞言長嘆一口氣,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
楊政道自然猜到了這老爺子定是被李二誆下山的,實在不忍心老爺子此番一無所獲。
于是,他便輕了輕嗓子,嘗試將后世的醫學常識翻譯一下。
“孫神仙,政道聽聞金創之傷,夏季更易潰爛,恰似面餅夏季更易發霉,瓜果夏季更易生蟲,想必是夏季腐物更易滋生,只是此腐物于人,細若塵埃,肉眼難辨?!?/p>
楊政道通過類比,越說越順溜。
孫思邈手指輕扣案幾,卻越聽越入神。
直到楊政道不知不覺中講出了“顯微鏡”和“微生物”,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收不住了,便急忙停下。
孫思邈看到楊政道緊張的神色,忍不住哈哈大笑,他雙眼閃著亮光,連稱呼都變了。
“楊小友,聽了你的奇思妙想,老夫決定要多活幾年。如果有生之年,能用你說的顯微鏡看到微生物,這紅塵一遭,也算不虛此行!”
楊政道也被孫思邈這番求知之心所折服,他起身長長一揖:
“孫神仙不惜遲暮,仍上下求索,小子佩服?!?/p>
接下來,在孫思邈的影響下,尚藥局的醫官對楊政道也越加恭敬起來。
何貫中還給楊政道授了尚藥局待詔的身份,辦了出入皇城的腰牌。
同時,有了孫思邈的站臺和背書,土法青霉素的實驗進行得很順利。
三日后,數名試藥內侍的瘡口紅腫全都有明顯消退,且未有發燒癥狀。
七日后,試藥內侍的瘡口已經愈合,也未有其他后遺癥狀。
尚藥局這才向李二呈上用“青霉液”為太上皇醫治的奏本。
出于對孫思邈的信任,李二很快批準了。
這天,楊政道守在尚藥局,等著消息。
他不是醫官,自然沒有前去診療。
只能滿心忐忑地在尚藥局門口左右踱步。
并不是擔心藥有問題,畢竟系統出品,必屬精品。
而是擔心李淵青霉素過敏。
如果李淵對青霉素過敏,這半個月的時間算是白折騰了。
直至中午,孫思邈和何貫中等一眾醫官才從大安宮回來。
楊政道一看眾人的表情,便知此事成了。
但還是迎了上去:“孫神仙、何奉御,如何?”
孫思邈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,卻滿臉笑意:“應是成了?!?/p>
何貫中也補充道:“小郎君放心,太上皇未有小郎君所說的不良反應,用藥順利。而且……”
他拉長尾音,笑著拍了拍楊政道的肩膀。
“而且孫神仙還在太上皇面前,對小郎君好好夸獎一番,想來不日,太上皇便會召見小郎君?!?/p>
楊政道正要道謝,孫思邈卻擺了擺手,給了何貫中一個眼神。
何貫中立刻會意,帶著眾醫官離開。
孫思邈神秘一笑,壓低聲音:“借著你這次獻藥之功,我便在太上皇面前提了一下小友的心事?!?/p>
楊政道趕緊深揖感謝:“有勞孫神仙掛記?!?/p>
孫思邈所說的心事,那自然是長樂的事兒。
他巴不得全長安都知道他是一個深愛李麗質的癡情種,所以一不小心便在孫思邈面前說漏嘴了。
沒辦法,大學生在厚臉皮這塊,絕對可以甩這個時代一條街。
“不過……”孫思邈欲言又止。
“孫神仙,但說無妨。”
“蕭皇后,今日也去了大安宮?!?/p>
“我祖母?!”楊政道暗罵一句柳忠多事,看來家里的五個下人全是內奸。
“太上皇用過藥后,精神不錯,便留我與蕭皇后敘話。蕭皇后求太上皇做主,為你求娶獨孤或裴氏之女?!?/p>
看來柳忠把所有事兒都告知了祖母。
求娶獨孤或裴氏之女,李二斷然不會同意。
這怕是祖母聽說了長樂之事,借此向李二表達無意高攀的態度。
不過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樹立“癡情”的形象。
楊政道再次深揖,起身后仰天長嘆,面露悲戚。
“山無陵,江水竭,冬雷震,夏雨雪,此心方可絕?!?/p>
孫思邈看到楊政道如此情真意切,卻又不知如何勸慰,只能干笑一聲,拍了拍楊政道的手臂。
“少年慕艾,一往情深。理解,理解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