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政道聽了李泰的提議,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這李泰原來是想借比試來展示部曲實力,好以此討詩。
這有何難?
無非是臉不要了,抄來便是。
至于石屠,他作為犯人之后,本屬于皇室的官奴,如今李泰做主放免,成為楊政道的部曲,他自然是愿意的。
唐初延續北魏與前隋律法,人分三等,奴婢,賤人,良人。
奴婢視同財產。
而部曲屬于賤人,依附主人,沒有獨立戶籍,但相比奴婢,卻有了放歸良人的機會。
比如原來李二的秦王府便有很多出身奴婢、部曲的猛人,立功授爵,一舉成為功勛貴族。
想這石屠在史書上未能留下一筆,大概也只是時運不濟。
楊政道再看了一眼石屠,心中甚是歡喜,既然李泰如此大方,自然要卻之不恭。
他提筆蘸墨,腕底一轉,落筆便是瘦金體。
筆鋒細勁如線,轉折鋒利如刀,撇捺清挺、豎鉤如錐,字字瘦硬挺拔,卻又風骨凜然。
李泰、李景仁同時倒吸一口涼氣,這字與初唐流行的肥厚端莊書風全然不同。
李恪也皺起了眉,忍不住問道:“表兄,你這字……”
這一路同行,他也是見過楊政道寫的字,向來是工工整整、平平無奇的楷書。
如今這字卻風格大變,實在匪夷所思。
楊政道剛寫下一個“梨”字,見眾人皆是好奇,心中竊喜。
他停下筆,鄭重解釋。
“前日觀看了鐘太傅的碑文后,心有所得,路途中于馬上練字,又豁然開朗,這才想出此新書體,作以嘗試。”
李泰、李景仁同時震驚于楊政道所說的馬上練字,又聽聞李恪解釋了楊政道的“三上”之說,二人無不欽佩之至。
李景仁更是忍不住感嘆:“三上濁事,猶可風雅。政道兄可曰三上猶雅。”
可約?!還是可日?!三上猶雅?!
你講清楚!還能這樣簡稱的嗎?
楊政道深深地看了李景仁一眼,這濃眉大眼的,沒想到講話如此好聽。
然后,他繼續寫下去。
題目寫完,李泰的眼睛便笑成了一條縫。
只見墨跡未干的紙上正寫著“梨花詠贈越王泰”。
憑這題目,便贏了一半。
李泰都開始幻想,接下來會是怎樣一首詩,而他的名頭也將隨著這首詩傳遍長安。
楊政道揮毫立就,便是一首七言絕句。
桃蹊惆悵不能過,紅艷紛紛落地多。
慶善宮中千樹雪,欲將君去醉如何。
清風拂過墨痕,周遭一片屏息,亭中落針可聞。
“好詩!”李泰率先反應過來,“徐王叔誠不欺我,表兄之絕句當真天下無雙!”
他又默讀一遍,繼續贊嘆道:“此詩應時應景,意境長遠,平仄流暢,可謂渾然天成,當世佳作。”
楊政道聞言有些心虛,他為了應景,將“聞道郭西”四個字,改成了“慶善宮中”,不想竟歪打正著。
畢竟只會玩大亂斗的大學生,哪懂什么“仄仄平平平仄仄,平平仄仄仄平平。”
不過貞觀年間,絕句還未形成嚴整的格式。楊政道的心虛,純屬多余。
李恪則更在意楊政道寫下的新字體,他上前一步,指尖幾乎要觸到紙面。
“此字……不類鐘王,不類歐虞,筆筆見骨,鋒芒逼人,卻又飄逸出塵,無半分俗態。”
就在幾人還沉浸賞玩此詩此字時,楊政道竟長嘆一聲,盡顯落寞之色。
見眾人看來,他重新鋪好一張藤紙,又提起了筆。
表演的環節到了。
只見他一聲哀嘆一行字,聲聲嘆息連成詩,最后更是仰天長嘯:“求之不得,輾轉反側。”
眾人看去,又是一首絕句。
舊山雖在不關身,且向長安過暮春。
一樹梨花一溪月,不知今夜屬何人?
李泰只覺心口一緊,那凄清悲切之意,躍然紙上,心中不禁感嘆,好一個“癡兒”。
李景仁聽李泰說過,楊政道傾心長樂,卻未曾想,竟癡情至此。
李恪則悠悠一聲嘆息,感嘆表兄這情關難度,想來父皇是斷然不會將嫡女許給一個前朝遺孤的。
他不由得想到自己的處境,想到阿娘在后宮的小心翼翼,心中也盡是凄苦。
楊政道見三人皆是默然動容,懷疑自己是不是裝過了頭。
不過,已經開場了,自然得演下去。
他轉身對李泰深深一揖:“越王殿下必然知道政道心中所念之人,還望殿下成全,能將此首詩寄與佳人。”
“這……”李泰一時失語。
他懷里還揣著一封阿質寫的信箋,原本是想以此為挾,再從楊政道那里賺一首詩。
現在見楊政道果真是為阿質如癡如狂,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小人行徑。
哎,也罷。
如此情真意切,坦坦蕩蕩,我青雀,便再做一次青鳥吧。
李泰扶起楊政道,從懷中取出了信箋。
最后他又不忍,提點了一句:“你們之事,成與不成,在于立政殿。”
楊政道接過信箋,心中一喜。
不錯,不錯,又爭取到一位站自己的。
待楊政道,拆開信箋,又是熟悉的飛白體,而且又是一句不在《全唐詩》內的詩句。
“挑兮達兮,在城闕兮。”
這什么意思?大學生不知道啊!
上次李麗質寫的是“涉江采芙蓉,蘭澤多芳草。”
他還能看懂字面意思,這一次他連字面意思也看不懂了。
難到也像上次一樣,阿質想說的話是這句詩的下一句嗎?
可是下一句,是什么啊?
李晦不在這兒,也不好問這三位吧。
楊政道只能裝出一臉羞赧,小心將信箋收起。
大學生猜得沒錯,不過這也不能怪大學生,畢竟詩經《子衿》這首詩,大家熟知的也只有第一句: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”
而最后兩句卻是:“挑兮達兮,在城闕兮。一日不見,如三月兮!”
沒錯,太極宮中的李麗質想那個厚臉皮的壞人了。
此刻的李麗質正端坐在臨春閣中,窗欞敞著,春風卷著花香飄來。
她身側,皆是與她年歲相仿、尚未許人的姊妹。
而閣外御花園中,太子兄長正主持著一場文會雅集。
她知道,這實際是母后為她們這些公主,特別是為她,組織的相親。
但她的心思卻不在此處,桃花已經落盡,梨花此時正開,不知道那個厚臉皮的現在到了何處?也不知道青雀兄長有沒有尋到他。
她突然有些后悔那日在信箋上寫下了“挑兮達兮,在城闕兮。”
自己是不是太直白?
她開始懷疑,自己怕是也染上了那個厚臉皮的弊病陋習。
當真是羞死人了!
不覺中,她的小臉已染上了紅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