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泱回到洞府。
因為晏絕重傷,洞府之外的禁制陣法盡數沒了作用。
她徑直走入其中。
躺在石床上的人閉著眼眉心緊蹙,似乎在忍受什么痛楚。
烏發如瀑散在他蒼白的臉頰邊,昏暗的光線幾乎將他吞噬。
修真界中,老怪多如牛毛,卻不止一人說過,晏絕是其此生所見,天賦最高之人。
但他的性子嘛,總歸不是能和人和睦相處的。
性子孤傲,手段狠絕也好,一心追尋大道,無心無情也好,這也算是天才通病。
不過現在看來,并非如此。
洞府內一片狼藉,一股腐朽的氣息。
重傷數月,想來他也從不以為意,經歷過恐慌憤恨,再到現在的徹底絕望。
修士再是鄙夷凡人,那也還是個凡人。
甚至再次變成了凡人,就顯得更加脆弱了。
越泱看了他一會,直接上手。
可還未碰到,晏絕周身蕩出靈力,將她震退數步。
醒著?
越泱站穩后意外了一下,繼而來了興趣,“今日大典宗門有通知過師兄嗎?”
“我猜是沒有的。”
結契要調動的靈力比此時此刻要多上太多。
中源宗也真是畜生了,這么一通折騰或許不足以讓他死得更快,但這一切都意味著宗門已經徹底放棄了他。
只要她能留下他的血脈,他最后一絲價值也消失殆盡。
“我能救你。”
晏絕睫毛顫了一下,看過來的那雙眼和他的美得尖銳的相貌格格不入。
情緒空蕩一片,看的也仿佛不是她,而是透過她,看向了洞府之外的某點虛無。
越泱又說了一遍,“我有法子救你。”
晏絕喉間泄出譏笑的氣音,好似終于回過神,“救我?留下我的血脈?可惜,我沒這個氣力,你如果愿意,自己來好了。”
越泱笑了一聲,直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。
一把拉開他的衣襟!
晏絕身形猛地一僵,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迅速翻涌起愕然,被侵犯的怒意,還有難以置信的屈辱和絕望的死寂!
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凡人真的會動手!
但那猛烈的情緒也只是一瞬。
他自嘲笑了一聲,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。
越泱卻沒如他所想,只是循著那不停扭曲的青紫蛛網重重按在他心口。
她沒有靈力能探查,將神識侵入對方體內又很冒犯。
但道契讓她在觸碰他時,能清晰看到手下那美妙**之中盤踞的鬼東西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原來這才是宗門這么急于找越家人留下他血脈的真相。
這確實不是普通的毒。
丹田、經脈。
肉眼可見的所有地方都被漆黑一團的毒體盤踞,這鬼東西如有生命,會源源不斷汲取他的靈力和生機壽數來壯大自身。
根骨未能幸免。
那么哪怕祛了毒,這人也等同于廢了。
所以宗門才想在他根骨沒被徹底侵蝕前,將天賦傳至血脈后代身上。
越泱剛才說能救他只是給他定心。
沒有修為,哪怕她是天才,能煉的丹也有限。
拿丹峰丹藥就是為了簡化煉丹步驟,直接根據傷勢用成品重新熔煉,但晏絕的情況究竟如何,她心里沒底。
但現在,她還真有了把握,“真慘,不過剝離它不是問題,師兄,你就不想重回巔峰,讓所有欺辱你的人付出代價么?”
胸口的手炙燙無比,就和越泱那雙如烈焰般燃燒的眼睛一樣。
晏絕被按在石臺上,唇角蜿蜒的血跡襯得他病骨支離,臉色慘白詭譎。
“回到從前?”他聲音沙啞靜冷,連質疑她一介凡人做不到救他都懶得。
他能嗅到自己身上的死氣,“什么從前?煉氣的從前,還是筑基的從前?”
最好的情況,他也就能恢復到金丹,此生卻再無晉升可能。
大道從前于他來說觸手可及,往后卻會看得見摸不著。
如果他從未有過此前的天賦,會很容易就接受平庸,可得到了再失去,不如去死。
越泱也是到過金丹的,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,“大道于你來說真的觸手可及嗎?未必吧?還是你真的覺得自己在大圓滿停留這么久,只是因為時間不夠?”
她眼睜睜看著隨著她的話說出,晏絕頹然的眼底露出不可遏制的怒意。
骨相薄銳,睫羽纖長密翹,抬眼時被遮擋的寒翳透出。
那之前像是蒙了塵的臉,也在此刻被拂去塵土,“荒謬,你只是一個凡人,你懂什么?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越泱說,“那有本事你就證明給我看啊。”
晏絕眼神一怔,她在激他。
“我能救你,作為交換,三年內我說什么你做什么。三年后,你證明你的能耐,不管我有沒有輸,你我道侶之契都在那時解除,無論如何,你都不吃虧,怎么樣?”
殺妻證道這種事,寄希望于換一個人就不會發生,不如自己變強,變得比前世的金丹更強,讓再多的人使計挖坑也絕無得逞的可能。
陸衍之丑惡的嘴臉,她一手提拔的師弟師妹,還有她的親生孩子分‘食’她靈根、根骨的貪婪。
既然她忘不了,哪怕一切重來,也要他們付出血的代價!
而在此之前,她要重新修煉,離不開晏絕的配合。
晏絕只覺得可笑。
她一個凡人,救他?
他厭惡她,只想讓她滾遠些,但話到了嘴邊說不出口。
都是那雙蠱惑人的眼睛!
晏絕閉上眼睛,平息了好一會才漠然道:“隨你。”
“隨我就是答應了哦?”越泱心里一喜,“等著吧師兄,你會慶幸遇到了我的!”
——
中源宗五峰八位長老。
除了劍峰峰主未到以外,其余皆落了座。
“隋長老又沒來?”丹峰峰主嗤笑,“也是,晏絕是個廢人,越泱一介凡人,隋青溯壽數將至。”
“他倒是高傲,非天才不收,可現在一人不可成峰,我看這劍峰也沒必要存在了。”
有人開口,“晏絕若是身隕,越泱同晏絕的孩兒也是劍峰之人,老夫聽得的消息,她要參加入門考核。”
“一個凡女參加入門考核?”其余幾個長老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喚人來確認了一番,丹峰峰主容令頓時愉快起來,“那日大典倒是答應得快,這是怎么了?是想引起我們的注意,還是想拿晏絕當跳板,另尋生路?”
說著,她看向剛剛幫著說話的人,“師兄,看來你那倔徒弟的女兒倒是個能屈能伸的,怎么?你可要看著她爹的面上將她收為弟子?順便救一救那晏絕?”
越泱的親爹生前也是內門親傳弟子,同樣是和越家女子結為道侶生下的越泱。
越家生子多為龍鳳胎。
男胎繼承父親天賦,女胎繼承福澤體。
但女胎唯一作用也就是生子,沒誰想要收一個廢物到膝下,丟人可是要丟到宗外去的。
長須老頭卻聽不得旁人說他那弟子的不好,正要說收了又如何。
就在這時,宗主沉聲開口,“宗門不會留她,待此女留下晏絕血脈,就將兩人一并處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