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得知鄰省五家邪堂要聯手來踢館,我便把佛店的看事日程停了大半,每日除了早晚給滿堂仙家上香,其余時間大多待在二樓香堂打坐,一來穩固自身道行,二來也和堂口仙家們敲定應對的章法。
這天午后,香堂里靜悄悄的,三炷長香燃得穩穩當當,青煙盤旋不散,裹著淡淡的松香。我盤腿坐在蒲團上,閉眼入定,默念心法,只覺眉心一熱,周身的靈光瞬間散開,整個人輕飄飄的,像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著,穿過了一層薄薄的云霧。
再睜眼時,早已不是佛店那間十幾平的香堂。
眼前是一片全然獨立的靈界天地,也是我曹家九龍執法堂的真正根基——仙家堂營。
抬眼望去,天是清透的湛藍色,像被水洗過一樣,遠處是連綿不絕的長白山余脈,雪峰在日光下泛著銀光,山腳下是望不到邊的黑松林,松濤陣陣,清冽的松香混著黑土地的醇厚氣息撲面而來,腳下踩著的,是實打實的黑土地,踩上去軟乎乎的,帶著草木的生機。
正前方,一座氣勢恢宏的青石牌樓拔地而起,九根盤龍石柱頂天立地,柱身上的金龍栩栩如生,鱗爪分明,像是隨時會從石柱上騰云而起。牌樓正中的黑金牌匾上,四個鎏金大字蒼勁有力——九龍執法堂,字里行間帶著不容冒犯的威嚴,牌匾周圍繞著淡淡的金光,是上方敕封的執法權柄。
牌樓兩側,各站著一隊身披銀甲的仙兵,左邊是狼天擎麾下的狼族先鋒營,個個身姿挺拔,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鷹,氣息肅殺,紀律嚴明,連呼吸都齊整如一;右邊是貍天霸麾下的黑旗執法隊,一身黑甲,面無表情,周身帶著冷冽的煞氣,但凡有半點邪祟氣息,絕逃不過他們的眼睛。
見我進來,兩隊仙兵齊齊單膝跪地,聲如洪鐘:“恭迎弟馬回營!”
我抬手示意他們起身,邁步穿過牌樓,才算真正踏入了這堂營世界。
這堂營根本不是凡間香堂里的一方牌位,而是一整座依山而建的古式城池,青石板鋪就的主路筆直寬闊,從牌樓一直通到最深處的主殿,路兩側的院落鱗次櫛比,各司其職,界限分明,卻又渾然一體,古香古色的建筑帶著東北老林獨有的厚重,一磚一瓦都透著靈氣。
最先映入眼簾的,是路左側的第一座大院落,也是堂營里占地最廣的一處——狐門府。
院門是素雅的青灰色門樓,門口種著兩株上千年的古松,松枝舒展,院里白墻青瓦,飛檐翹角,處處透著沉穩雅致。進了門,正廳是狐天峰的文堂主殿,案上擺著整整齊齊的文冊,全是堂口的規矩、香客的因果、執法的記錄,一絲不亂;側院是狐月清的藥圃,種滿了長白山里的奇珍藥草,人參、靈芝、雪蛤草應有盡有,院里飄著淡淡的桂花香和藥草香,幾個狐家女仙正低頭侍弄藥草,動作輕柔,眉眼溫婉。
后院是一片開闊的書房,幾個狐家仙童正在抄錄心法口訣,整個狐門府安安靜靜,連走路都輕手輕腳,全然是狐家沉穩持重、心思縝密的性子,和凡間傳聞里狐仙的輕浮跳脫全然不同,這里的狐家仙,是堂口的定盤星,是文堂的主心骨。
狐門府對面,就是截然相反的黃門府。
剛走到門口,就聽見里面嘰嘰喳喳的熱鬧聲,黃澄澄的院墻,朱紅的大門,門口掛著一串串的紅辣椒、玉米棒子,活脫脫東北農家小院的熱鬧模樣。院里沒有正襟危坐的殿堂,反倒有一大片開闊的曬場,曬著松果、花生、山核桃,一群黃仙小娃娃正在曬場上追跑打鬧,你搶我一個松果,我偷你一把花生,鬧得不亦樂乎。
正屋的門大開著,黃天嘯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門檻上,啃著烤紅薯,旁邊的黃小花正拿著個小本子,嘰嘰喳喳地跟他匯報探來的消息,時不時傳來一陣哈哈大笑。整個黃門府里,永遠飄著炒花生和焦糖的甜香,永遠熱熱鬧鬧,沒有半分規矩束縛,卻又亂中有序——但凡堂口有探路、傳信的差事,這些看著不著調的黃仙,永遠是第一個沖出去,跑得最快、查得最準的。
順著主路再往前走,左邊是常門府,右邊是蟒門府,兩處院落一靜一動,涇渭分明。
常門府依著一條穿城而過的清溪而建,全是竹木結構的吊腳樓,院里院外種滿了青竹,風一吹,竹葉沙沙作響,伴著溪水潺潺,滿院都是清冽的青草和藥草氣息。常青山的主殿就在溪水中央的竹樓里,平日里他就在這里打坐修行,研究正骨醫病的法門,幾個常家仙正在溪邊晾曬草藥,動作輕緩,連說話都細聲細氣,全然是常家仙清冷內斂、不善言辭,卻一手醫術濟人的性子。
對面的蟒門府,卻是另一番雄渾景象。
整個院落全是整塊的黑石筑成,院墻高筑,門口立著兩尊丈高的蟒形石雕,張著巨口,煞氣逼人。院里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場,蟒開山正赤著上身,帶著一眾蟒家仙兵演武,拳風帶著破空之聲,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,演武場周圍的山石上,刻滿了破邪、斗煞的法門。蟒家仙本就驍勇善戰,是堂口最硬的盾牌,整個蟒門府里,處處都透著悍不畏死的剛猛,但凡有邪祟敢闖堂口,第一個沖上去的,永遠是蟒家的仙兵。
主路兩側,除了四大家族的府邸,還有各家散仙的院落,錯落有致。
灰天倉的灰門府,藏在主路旁邊的一處緩坡下,入口看著不起眼,里面卻四通八達,無數條地道連著堂營的各個角落,像一座地下迷宮。院里堆滿了糧倉,藏著數不清的山貨、藥材、奇珍,還有專門存放探查到的各路消息的密室,灰天倉正帶著幾個灰家仙,清點著庫房里的東西,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,精明得很——堂營里的糧草、尋物、探路、守山場,全靠這位灰家老仙撐著。
再往西,就是貍天霸的黑旗執法營。
一座孤零零的黑木院落,院墻高得擋住了日光,院里靜得落針可聞,沒有半點聲響,門口站著兩個貍仙守衛,面無表情,眼神冷得像冰,連路過的仙兵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。院里只有一座主殿,黑木梁柱,沒有半點多余的裝飾,貍天霸就坐在殿中的黑木椅上,手里把玩著腰間的彎刀,一雙通紅的眼眸掃過院外,周身的煞氣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微微發緊。這里是九龍執法堂的刑獄所在,但凡犯了規矩的邪仙、走了偏門的弟馬,全歸這里管,是整個堂營里最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。
而堂營的最東側,靠著山門的位置,是狼天擎的先鋒大營。
整座大營像一座壁壘森嚴的軍營,灰石筑成的營房整整齊齊,演武場上,狼族仙兵正在列隊操練,進退有序,一招一式都帶著戰場殺伐的氣息,沒有半分多余的動作。大營的瞭望塔上,時刻有狼仙放哨,十里之內的風吹草動,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和鼻子。大營的角落里,傻狍子正蹲在地上,抱著一根胡蘿卜啃得正香,時不時抬頭看看操練的狼兵,眼里滿是羨慕,卻又不敢上前湊熱鬧,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小跟班。
順著主路走到盡頭,就是整個堂營的核心——九龍執法大殿。
大殿建在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,重檐歇山頂,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靈光,殿身的十二根立柱上,各盤著一條金龍,龍首朝著殿中,氣勢恢宏。推開厚重的朱紅殿門,殿內開闊無比,正中是九龍寶座,是我這個弟馬的主位,寶座前的香案上,擺著那面刻著九條金龍的執法令牌,令牌泛著淡淡的金光,是整個堂營的權柄核心。
寶座兩側,分列著八個座位,左首依次是狐天峰、常青山、灰天倉、白老太太的法座,右首依次是黃天嘯、蟒開山、貍天霸、狼天擎的法座,每個座位前,都燃著一盞長明燈,燈火穩穩當當,對應著各位教主的道行根基。
大殿兩側的偏殿,一邊是文房,管著堂口的所有文冊、因果、表文,一邊是武庫,藏著仙家們的法器、兵刃,還有歷代傳下來的法門秘籍,處處都透著規矩和威嚴。
出了大殿往后走,穿過一片種滿了東北山菊的園子,就是一座帶著濃濃煙火氣的東北老院,院門掛著一塊牌匾,寫著曹家悲王殿。
這里是我奶,也就是堂口悲王教主的居所。沒有大殿的威嚴,沒有仙家府邸的雅致,就是普普通通的東北農家院,院里有苞米樓子,有醬缸,有壓水井,窗臺上擺著腌糖蒜的罐子,西屋的火炕燒得暖烘烘的,我奶正坐在炕沿上,納著鞋底,像我小時候見的那樣,見我進來,笑著放下手里的活計,招手讓我過去,給我塞了一把炒瓜子。
這里是整個堂營里最暖的地方,是我的根,也是整個堂口最穩的定海神針。自家的家親悲王,永遠是最護著自家孩子的。
悲王殿往后,就是堂營的后山,也是上仙們的居所,靈氣比前山更盛,云霧繚繞,像極了仙境。
半山腰的向陽處,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藥圃,種滿了天上地下的奇珍藥草,藥圃中間的石屋里,白老太太正拿著藥杵,搗著草藥,周身泛著溫和的靈光,藥香飄得滿山都是,但凡堂口里有誰受了傷,或是凡間香客有治不好的頑疾,白老太太一出手,就沒有解決不了的。
藥圃旁邊的懸崖上,是一座青龍臺,高臺直插云霄,臺上刻著行云布雨的符文,青大將軍一身青金鎧甲,正站在高臺邊緣,身后是盤旋的青龍真身,龍威浩蕩,震得山間的云霧都不敢靠近。這里是整個堂營的制高點,但凡有邪祟敢來犯,青大將軍一道龍威,就能震得對方魂飛魄散。
而在整座堂營的最頂端,云霧繚繞的九天之上,懸著一座金光閃閃的閣樓,牌匾上寫著齊天閣。閣前的空地上,立著一根金箍棒,直插云霄,齊天大圣正坐在閣樓頂的檐角上,啃著桃子,時不時往山下望一眼,一雙火眼金睛,能看透三界所有的邪祟歪道。有他在,就算是天上地下的硬茬子,也不敢輕易動我曹家堂口分毫。
我站在山巔,往下望去,整座堂營盡收眼底。
前山的城池里,仙兵仙馬各司其職,巡邏的、操練的、采藥的、整理文冊的,秩序井然,生機勃勃;四大家族的府邸燈火通明,各家仙家都在潛心修行,隨時等著我的號令;后山的上仙居所靈光環繞,護著整座堂營的根基。
這不是凡間的一方牌位,不是幾句口傳的名號,是實實在在的仙家世界,是我曹家三代人積下的善緣,是我累世法緣換來的根基,是九龍執法堂真正的底氣所在。
狐天峰緩步走到我身邊,對著我拱手,聲音沉穩:“弟馬,五家邪堂的底細,我們已經全部查清,全堂上下,仙兵仙馬已經全部就位,就等他們上門,定叫他們有來無回。”
我看著山下整整齊齊列陣的仙兵,看著滿堂仙家穩穩當當的身影,心里沒有半分慌亂。
從村里的小香案,到如今這一整座靈界堂營;從孤身一人闖陰司討壽,到如今滿堂仙家上下一心。
這條路,我走得穩,走得正。
別說五家邪堂,就算是再多的歪門邪道,在我這九龍執法堂面前,也只有被掃平的份。
我轉過身,對著狐天峰微微點頭,聲音堅定:“好。那就讓他們來,看看我曹家這堂營,到底硬不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