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敲著窗,屋里的陰氣散了大半,可那股鉆骨頭的涼,還有那句“曹家門府的仙緣落到了你肩上”,還是像塊石頭似的,死死壓在我心口。
我站在原地,手腳還有點發(fā)軟,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。
從小到大,我聽著我奶、我爸的出馬故事長大,總覺得那都是上一輩的老黃歷,跟我這個只想朝九晚五混日子的毛頭小子半毛錢關(guān)系沒有。我甚至一度覺得,我爸當年突然封了堂口,就是看透了這行里的因果是非,不想讓我再沾手。
可直到今天,這團黑乎乎的冤魂跪在我腳邊,哭著喊著求我救命,我才明白,有些刻在血脈里的東西,真的躲不掉。
“小二哥?你咋了?臉咋這么白啊?”
軟妹兒怯生生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神。她和她媽劉阿姨雖然看不見地上跪著的秀蓮,可也覺出了不對勁——明明是三伏天的雨天,屋里卻冷得像深秋,我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,臉色煞白半天不說話,倆人都有點慌了。
劉阿姨也跟著附和:“是啊小涵,是不是累著了?要不先坐下來歇會兒,阿姨去給你倒杯熱水。”
我剛想開口,榮姨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,只低聲說了一句:“穩(wěn)著點,別嚇著她們娘倆。” 就再沒多話,默默退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沒再往前湊,也沒再多說什么行里的門道。
我心里清楚,榮姨這是給我留著分寸,她懂行,卻不越界,把該我面對的,都交到了我自己手里。
我沖劉阿姨擺了擺手,勉強擠出個笑:“沒事阿姨,就是一路坐車有點累,再加上這雨天有點悶,緩一緩就好。你們先去廚房忙吧,我跟軟妹兒說兩句話。”
劉阿姨也是個實誠人,沒多想,點點頭就轉(zhuǎn)身進了廚房忙活,屋里瞬間就剩了我、軟妹兒,還有跪在地上不停發(fā)抖的秀蓮,以及坐在角落不吭聲的榮姨。
軟妹兒往前湊了兩步,小手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,聲音壓得低低的,眼睛里帶著點慌,卻還是湊到我耳邊說:“小二哥,我咋覺得……屋里這么冷啊?還有,你剛才盯著地上看啥呢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啥東西啊?”
我心里猛地一動。
我之前一直以為,只有我這個天生開了陰陽眼的人能看見秀蓮,可軟妹兒竟然能感覺到不對勁。她一個普通姑娘,沒沾過香門里的事,卻能察覺到屋里的陰氣,甚至能感覺到我在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,這份靈性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我沒直接跟她說破,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,低聲說:“別怕,有我在,沒事。你就在我旁邊站著,別亂走。”
軟妹兒點點頭,沒再追問,卻也沒躲開,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邊,小手還緊緊攥著我的衣角,明明自己也怕得不行,卻還是陪著我站著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里那點殘存的慌勁,慢慢蹲下身,看著腳邊那團像泡爛了的黑布似的影子,聲音還有點發(fā)顫,卻字字清晰:“你叫什么?到底是怎么死的?為什么偏偏找我?”
這話一問出口,那團黑影猛地一顫,原本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哭聲,一下子就決了堤。又虛又飄的聲音,帶著十年的苦楚和絕望,一字一句地往我耳朵里鉆。
她叫李秀蓮,就是這個村子里的人。
十年前,她才二十二歲,剛大專畢業(yè)回村,在村委會當會計。本來人生剛要起步,可誰成想,她做賬的時候,撞破了當時剛當上村主任的***,聯(lián)合外人貪污村里征地補償款的事。
***在村里橫行霸道不是一天兩天了,手里有點權(quán),又跟外面的邪門歪道勾著,村里人敢怒不敢言。秀蓮撞破了他的事,他先是拿錢收買,秀蓮不肯,非要去鎮(zhèn)上舉報,***就起了殺心。
他借著談事的由頭,把秀蓮騙到了村西頭老槐樹下的廢井邊,趁她不注意,一把就把人推了下去。那井十幾米深,底下全是積水和碎石,秀蓮當場就沒了氣。
更缺德的是,***怕秀蓮的冤魂回來報仇,也怕事情敗露,特意花了大價錢,從外面請了個走邪道的先生,在井里下了七層鎖魂符,生生把秀蓮的魂鎖在了那口陰冷的廢井里。讓她上不能告陰狀,下不能入輪回,連給家里人托個夢都做不到,日日夜夜泡在冰水里,受那陰寒蝕骨的苦,一鎖,就是十年。
“我在井里……泡了十年啊……”秀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哭聲里全是化不開的恨,“他***拿著貪污的錢,蓋房子、買車子,在村里當土皇帝,年年都去井邊燒符壓我……我拼了命想出來報仇,可他身上帶著邪符,我近不了他的身……前幾天連陰雨,井里的符被雨水泡得松了勁,我才拼著魂飛魄散的風險,逃了出來……”
說到這兒,她的影子往前挪了挪,對著我重重地磕了個頭,地上的水泥地,竟然隱隱結(jié)了一層白霜。
“我聞見你身上的香火味了……我知道你是曹家門府的弟馬,天生開著陰陽眼,能看見我,能給我做主……小哥兒,求你救救我……再被鎖回去,我就真的要散了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我蹲在地上,聽著她的話,只覺得一股火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,拳頭攥得咯咯響,連指甲嵌進肉里都沒感覺到。
Xxxx的!
我以前只在電視里見過這種貪贓枉法、草菅人命的畜生,萬萬沒想到,這種事就發(fā)生在我眼前。一個活生生的姑娘,就因為不肯同流合污,就被害死了,連魂都被鎖在井里受了十年的苦!而害人的畜生,卻逍遙法外,風光了十年!
我腦子里突然閃過我奶當年的事——大雪天背著布包,走幾十里山路,就為了給被冤枉的人家討個公道;閃過我爸當年說的,出馬弟馬,拿了仙家的本事,就得給沒處說理的人撐腰。
接,還是不接?
接了,我就真的踏上了這條路,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種混吃等死的平淡日子了,往后要面對的,是冤魂、是邪祟、是數(shù)不清的因果是非。
不接,我現(xiàn)在就能轉(zhuǎn)身回屋,喝著熱水,等著雨停,就當今天這一切都沒發(fā)生過。可秀蓮呢?她就會徹底散了,那個害人的***,會繼續(xù)逍遙法外,沒人知道他手上沾著一條人命,沒人知道這口井里,鎖了一個姑娘十年的冤屈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慢慢站起身。
旁邊的軟妹兒感覺到我身子動了,又攥了攥我的衣角,抬頭看著我,眼睛里雖然還有點怕,卻還是小聲說:“小二哥,不管你要做啥,我都陪著你。”
這句話,像一股暖流,一下子就把我心里那點猶豫給沖散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