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黑影“噗通”一聲直挺挺跪在我腳邊,一股子鉆骨頭的涼氣瞬間順著腳踝往上竄,裹得我嚴嚴實實。明明是七月流火的大熱天,外頭還悶著雨,屋里卻冷得像進了冬天的菜窖,我牙關控制不住地打顫,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,連吸進肺里的氣都帶著冰碴兒。
我叫曹涵,小名曹小二,長這么大,跟著家里長輩耳濡目染,也跟著榮姨見過不少香門里的邪乎事兒,可這般清清楚楚、肉眼可見地看著一團黑影跪在我跟前,哭著喊著求我救命,還是頭一遭。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,腳像釘在了地板上一樣,一動不敢動,眼珠子死死盯著腳邊那團模糊的黑霧。它沒個具體的人樣,就像一團被水泡爛的黑布,蜷縮著趴在地上,聲音又虛又飄,帶著哭腔,一遍遍地往我耳朵里鉆:
“救救我……求小哥兒救救我……我在井里泡了十幾年,太苦了……”
一旁的劉聞瓷——也就是軟妹兒的媽媽,正低頭往桌上擺碗筷,半點異常都沒察覺。她是個上了歲數的中年婦人,性子溫和,怕女兒跟我見面不安全,特意跟著一起來的,這會兒見我直挺挺站著不動,還抬著頭沖我笑了笑,語氣和善:“小涵,咋站著發愣呢?快坐吧,榮姨特意給咱們做的菜,再放就涼了。”
她看不見。
軟妹兒剛才去洗手間了,這會兒屋里就我和劉阿姨,可只有我,能清清楚楚看見這團跪在地上的黑影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,后脊梁瞬間冒了一層冷汗——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撞邪,這東西,打從一進門就盯著我了,它是專門沖著我來的。
腦子里瞬間就翻出了幾個月前的事兒:那回跟著榮姨去找那個大神兒,給她過世的丈夫大奎看事,結果法事做到一半,供桌“哐當”一聲炸了,祭品摔了一地,當場就顯了兇兆。從那以后,榮姨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,小病小災就沒斷過,找了多少人看都沒用。
今天我跟著軟妹兒和劉阿姨來這兒,一進門就冷得像冰窖,現在又被這陰靈攔著跪地求救,這一樁樁一件件,根本就不是碰巧。
我想張嘴喊劉阿姨躲開,可喉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,半個字都吐不出來,四肢僵硬得跟灌了鉛一樣。那黑影越趴越低,陰冷的氣息順著我的褲腳往上爬,纏得我胸口發悶,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,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。
是我奶當年留下的曹家門府的緣分,找上門了?
是老堂口的仙家,在點化我?
還是這團黑影,就是當年把大奎催死的那個厲鬼,榮姨家的這個爛攤子,終究是落到我頭上了?
就在我快要撐不住,眼前都開始發黑的剎那,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,緊接著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——是榮姨回來了。
榮姨一腳踏進屋,原本帶著笑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,那雙常年沾香火、見過陰邪的眼睛,跟刀子似的掃過全屋,眉頭瞬間擰成了個疙瘩。她二話不說,伸手從布兜里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,“啪”一聲狠狠拍在桌角,那聲音脆得嚇人。
“何方陰靈,敢在我家逗留!休要驚擾生人!”
榮姨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嚴,那是常年走香路、跟陰陽兩界打交道的人,才有的底氣。
話音剛落,我腳邊的黑影猛地一顫,那哭唧唧的求救聲瞬間就停了,纏在我身上的那股子刺骨的涼氣,也“唰”一下退了大半。我渾身一松,像是被人卸了千斤重擔,腿一軟,差點直接癱坐在椅子上。
榮姨快步走到我身邊,伸手就搭住了我的手腕,指尖剛碰到我,她的臉色就更難看了:“我的天,陰氣都入脈了!小二,你剛才是不是看見東西了?”
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,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:“榮姨……一團黑影,就跪在我腳邊,哭著喊著求我救它……”
這話一出,旁邊的劉聞瓷瞬間就懵了,手里的筷子都差點掉在地上,左右環顧了一圈,臉上滿是害怕和不解:“黑影?啥黑影啊?我咋啥也瞅不見?小涵,你、你是不是一路坐車累著了,看花眼了?”
榮姨沒功夫跟她解釋,目光沉沉地盯著我剛才站著的地方,一字一句地跟我說:“它不是來纏你的,它是認準了你。小二,你身上帶著曹家門府的香火根骨,天生就開著陰陽眼,這陰靈是知道,這世上唯有你能渡它,才拼著魂飛魄散的風險,在你跟前顯形求救。”
曹家門府。
這四個字,我從小聽到大。我奶當年就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頂香先生,我爸接了我奶的堂口,也看了半輩子事,只是后來不知道為啥,突然就封了堂口,再也不提香門里的事兒,也從來不讓我碰。我一直以為,這都是老一輩的舊事,跟我這個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毛頭小子,半毛錢關系都沒有。
可直到今天,這團黑影就跪在我眼前,榮姨的話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,我才突然明白,這份刻在曹家血脈里的緣分,我根本躲不掉。
榮姨深吸了一口氣,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,語氣里帶著我從來沒聽過的鄭重:
“小二,你別害怕。這不是災,這是機緣。”
“你奶當年立下的曹家門府老堂口,等你這個接香的人,等了太多年了。”
屋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,敲打著窗沿,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屋里的陰氣雖然散了大半,可那黑影留下的悲戚和絕望,卻像一根細針,狠狠扎進了我心里。
我看著榮姨嚴肅的臉,又看了看一旁滿臉茫然的劉阿姨,還有剛從洗手間出來、一臉懵的軟妹兒,心里突然就跟明鏡似的。
我曹小二從前那種混吃等死、平平淡淡的日子,從這一團跪地求救的黑影開始,徹底到頭了。
曹家門府的出馬仙緣,從這一刻起,真真正正,落到了我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