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雪院中,卯時
天還沒亮透,云無忌已經在梅樹下站了半個時辰。
不是他勤快,是睡不著。
混沌海開啟之后,他整個人像是被重新組裝了一遍——渾身有用不完的勁兒,腦子里清醒得能數清楚梅樹上有多少片葉子,連呼吸都覺得比以前暢快。
侯圣趴在他腳邊,睡得直哼哼。
這貨吃了洗髓丹之后,已經睡了兩天兩夜。蘇晴雪說正常,洗髓伐骨需要時間,讓它睡夠自然醒。
云無忌低頭看了它一眼,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門被推開。
蘇晴雪走進來,一身勁裝,腰間懸劍,頭發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。
云無忌看得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蘇晴雪走過來,語氣淡淡的。
“看師姐今天好看。”
蘇晴雪腳步頓了頓,瞥了他一眼。
云無忌面不改色,甚至還笑了笑。
蘇晴雪沒接話,在他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煉氣六層,穩固了?”
“穩固了。”
“混沌海還在運轉?”
“一直在轉,像是停不下來。”
蘇晴雪點點頭,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劍,扔給他。
云無忌接住,入手一沉。
“今天第一課。”蘇晴雪說,“打我。”
云無忌愣了:“啊?”
蘇晴雪已經退后三步,右手按在劍柄上。
“用你所有的本事,打我。能碰到我的衣角,就算你贏。”
云無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短劍,又抬頭看了看蘇晴雪。
“師姐,我才煉氣六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筑基巔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這差著整整一個大境界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
蘇晴雪看著他,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。
“怕了?”
云無忌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師姐,你這是在激我。”
蘇晴雪沒說話。
云無忌握緊短劍,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行。”
---
半刻鐘后。
云無忌趴在梅樹下,臉朝下,吃了一嘴的土。
侯圣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睜開眼,就看見一個人形物體趴在自己旁邊。
它揉了揉眼睛,仔細一看。
“無忌哥?你咋趴地上了?”
云無忌沒吭聲。
蘇晴雪站在他身后,氣定神閑,連劍都沒出鞘。
“起來。”
云無忌爬起來,吐掉嘴里的土。
“師姐,你也太狠了,剛才那一下差點把我腰閃了——”
“廢話太多。”蘇晴雪打斷他,“再來。”
云無忌深吸一口氣,握緊短劍,再次沖上去。
半刻鐘后。
他又趴在地上了。
這次換了個姿勢,臉朝上。
侯圣蹲在旁邊看熱鬧,一邊看一邊嗑瓜子——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。
“無忌哥,你這不行啊,每次都撐不過三招。”
云無忌翻了個白眼:“你行你上。”
侯圣縮了縮脖子:“俺不上,俺還想多活幾年。”
蘇晴雪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云無忌。
“知道為什么打不過嗎?”
云無忌想了想:“差一個大境界?”
“不是。”蘇晴雪搖頭,“是你太慢了。”
她伸出手。
“你的身法、你的反應、你的出劍速度,全是煉氣三層的水平。修為漲了,身體沒跟上。”
云無忌愣住了。
蘇晴雪收回手,轉身往屋里走。
“從今天起,每天早上先跑五十里山路,再回來練劍。什么時候你能在我手下撐過十招,什么時候進入下一課。”
門關上了。
云無忌躺在地上,看著天。
侯圣湊過來,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無忌哥,加油,俺看好你。”
云無忌轉頭看它,突然問:“你睡了兩天,感覺怎么樣?”
侯圣眨眨眼:“感覺?感覺渾身都是勁兒,想吃點啥。”
云無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那正好。跟我跑步去。”
侯圣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---
一個時辰后。
青云宗后山的山道上,兩道身影正在狂奔。
前面那道是人,跑得滿頭大汗,但步伐還算穩健。
后面那道是猴,跑得舌頭都伸出來了,四肢著地,像狗一樣喘氣。
“無......無忌哥......俺不行了......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
“俺是猴......不是狗......”
“那你倒是站起來跑啊。”
侯圣眼淚汪汪地站起來,跑了兩步,又趴下了。
“俺娘說了......猴生苦短......該歇就歇......”
云無忌懶得理它,繼續跑。
跑著跑著,前面山道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笑聲。
云無忌放緩腳步,抬眼看去。
山道旁的涼亭里,坐著七八個年輕人,穿著統一的青衫,一看就是青云宗弟子。
為首的少年二十出頭,劍眉星目,賣相不錯。他斜倚在欄桿上,手里搖著一把折扇,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云無忌。
“喲,這不是蘇師姐撿回來的那個廢物嗎?”
云無忌腳步頓了頓。
“煉氣六層?”那少年裝模作樣地打量了他一番,“嘖嘖,蘇師姐真是好心,連這種貨色都收。”
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。
云無忌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。
“你們認識我?”
那少年折扇一合,站了起來。
“靈礦山上偷雞摸狗的廢物,云家不要的棄子,現在又跑來巴結蘇師姐——這青云宗上下,誰不知道?”
他走下涼亭,一步步朝云無忌走來。
“我要是你,就老老實實待在礦上等死。跑到這兒來丟人現眼,圖什么?”
云無忌看著他,沒說話。
那少年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“知道我是誰嗎?”
云無忌搖頭。
“我叫云飛揚。”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“云家嫡系,你堂兄。”
云無忌愣了一下。
云飛揚。
那個三年前拜入青云宗的云家天才。那個讓云家擺了三天三夜流水席的驕傲。
原來是他。
云飛揚欣賞著云無忌臉上的表情,笑得愈發得意。
“怎么?想起來?當年在云家,你見了我得低頭叫一聲少爺。現在雖然你攀上了蘇師姐,但在青云宗,你照樣得——”
“說完了?”
云飛揚的話被打斷,愣了一愣。
云無忌看著他,眼神平靜得有些詭異。
“說完了我就繼續跑步了。”
他繞過云飛揚,繼續往前跑。
云飛揚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
旁邊幾個弟子面面相覷,不知道該不該笑。
“站住!”
云飛揚轉過身,臉色鐵青。
“云無忌,你他媽什么意思?”
云無忌停下腳步,頭也不回。
“堂兄,我來青云宗是修煉的,不是來攀親戚的。”他的聲音淡淡的,“你要是想敘舊,改天有空,我請你喝酒。”
說完,他繼續跑。
侯圣跟在他身后,跑了兩步,回頭沖云飛揚做了個鬼臉。
“略略略——”
然后一溜煙跑了。
云飛揚站在原地,臉色由青轉紫,由紫轉黑。
旁邊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地問:“云師兄,這廢物......”
“閉嘴!”
云飛揚狠狠瞪了他一眼,甩袖離去。
---
山道盡頭,云無忌放慢腳步。
侯圣跟上來,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。
“無忌哥,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“那個人真是你堂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好像很討厭你。”
云無忌沒說話。
侯圣撓撓頭:“俺娘說了,親戚之間要互相幫襯。他咋還欺負你呢?”
云無忌停下腳步,看著遠處的山巒。
“因為我是個廢物。”他說,“在他眼里,我這種廢物活在世上,就是給他丟人。”
侯圣聽不懂,但覺得云無忌的語氣有點不對。
它湊過去,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腿。
“無忌哥,你不是廢物。你能打壞人,能跑五十里山路,能挨漂亮姐姐的打還不哭。你比俺見過的所有人都厲害。”
云無忌低頭看著它。
這猴子一臉認真,眼睛里全是真誠。
他伸手在它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“走吧,繼續跑。”
“還跑啊?!”
“五十里還沒到。”
“俺的娘誒——”
---
傍晚,蘇晴雪院子里。
云無忌盤腿坐在梅樹下,調息恢復。
侯圣趴在他腳邊,累得像一攤爛泥,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院門被推開,蘇晴雪走進來。
“今天碰見云飛揚了?”
云無忌睜開眼:“師姐消息真快。”
蘇晴雪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他。
“他為難你了?”
“沒有。”云無忌笑了笑,“就是說了幾句廢話。”
蘇晴雪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你知道他為什么針對你嗎?”
云無忌想了想:“因為我廢物,給他丟人?”
“不是。”蘇晴雪搖頭,“因為當年把你發配到靈礦山的,就是他爹。”
云無忌愣住了。
蘇晴雪看著他,眼神有些復雜。
“云家現在的家主,是他父親云鎮山。當年說你丹田破損、浪費家族資源的,也是他。把你扔到靈礦上等死的,還是他。”
云無忌沉默了很久。
“師姐怎么知道這些?”
“我查的。”蘇晴雪說,“既然收了你,總得知道你的底細。”
云無忌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半晌,他抬起頭,臉上帶著笑。
“謝謝師姐。”
蘇晴雪看著他那張笑臉,眉頭微微皺了皺。
她知道這個人在笑,但他的眼睛里沒有笑。
“云無忌。”她突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在我面前,不用裝。”
云無忌愣住。
蘇晴雪站起來,低頭看著他。
“想哭就哭,想恨就恨,想報仇就想報仇。憋在心里,對修煉沒好處。”
她轉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門口,停下腳步。
“明天繼續跑。什么時候你能在我手下撐過十招,我帶你下山。”
門關上了。
云無忌坐在梅樹下,看著那扇門,久久沒有說話。
侯圣爬起來,湊到他身邊。
“無忌哥,漂亮姐姐說的啥意思?”
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在它腦袋上揉了揉。
“她說,可以恨。”
---
遠處,云飛揚的院子里。
他坐在窗前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旁邊站著一個黑衣男子,氣息內斂,至少是筑基中期的修為。
“查清楚了嗎?”
黑衣男子點頭:“查清楚了。那小子確實住在蘇晴雪院子里,每天跟著她修煉。蘇晴雪對他很上心,親自教他練劍。”
云飛揚冷笑一聲。
“一個廢物,也配?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找機會,給他點教訓。”
黑衣男子猶豫了一下:“蘇晴雪那邊......”
“怕什么?”云飛揚回頭看他,“我又不殺他。只是讓廢物知道,青云宗不是他該待的地方。”
黑衣男子點點頭,消失在夜色中。
云飛揚站在窗前,看著蘇晴雪院子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云無忌......你最好是識相點,自己滾蛋。”
“要不然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
但那雙眼睛里,全是陰鷙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