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場,黃昏
夕陽把演武場染成一片金紅。
白天還在擂臺上拼殺的弟子們已經(jīng)散去,只剩下幾個雜役在清理場地。木屑、血跡、破碎的兵器,被掃成一堆。
云無忌一個人站在三號擂臺邊。
明天,他就要在這里,對戰(zhàn)云飛揚。
明天,就是第二次死劫。
他伸出手,摸著擂臺邊緣的木樁。上面還有今天比賽留下的劍痕,深深淺淺,像一道道傷疤。
“還在想?”
身后傳來聲音。
云無忌回頭,看見蘇晴雪站在不遠處。
她也來了。
云無忌點點頭。
蘇晴雪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
兩人并肩站著,看著空蕩蕩的擂臺。
過了很久,蘇晴雪開口:
“明天,我會在臺下。”
云無忌轉(zhuǎn)頭看她。
蘇晴雪沒有看他,繼續(xù)說:
“那個金丹殺手,我查到了。”
云無忌心里一緊。
“叫莫山,外號‘黑煞手’。散修,金丹中期,殺過元嬰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雖然是偷襲,但能殺元嬰,已經(jīng)很可怕了。”
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,問:
“師姐,我打得過嗎?”
蘇晴雪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他。
夕陽照在她臉上,給那張清冷的臉鍍上一層金色。
“打不過。”
云無忌苦笑。
蘇晴雪繼續(xù)說:“但正賽有規(guī)則。他不能在擂臺上明目張膽地殺你——至少不能當著三萬人的面直接動手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要做的,就是撐住。撐到比賽結(jié)束,撐到臺下的人反應(yīng)過來。”
云無忌問:“能撐住嗎?”
蘇晴雪沉默了一息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擂臺。
“但我會在臺下。如果他動手,我就上去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我說過,誰動你,我就殺誰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師姐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蘇晴雪打斷他,“聽我說完。”
云無忌閉嘴。
蘇晴雪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開口:
“云無忌,有些話,我一直沒說過。”
云無忌愣住。
蘇晴雪看著擂臺,聲音很輕:
“我從小就是孤兒。十歲跪在青云宗山門前三天三夜,才被收為雜役。沒人對我好過,我也不需要別人對我好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直到遇見你。”
云無忌心里一顫。
蘇晴雪繼續(xù)說:“在靈礦上看見你的時候,你趴在地上,滿嘴是血,眼睛卻還盯著趙有德。那種眼神,我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”
她轉(zhuǎn)過頭,看著他。
“所以我?guī)慊貋怼K晕医棠憔殑ΑK晕艺f,你是我的人。”
她的眼睛清亮亮的,像山間的泉。
“這些話,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,喉嚨發(fā)緊。
“師姐……”
蘇晴雪伸手,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。
不是推倒,只是推開一點距離。
“明天,活著回來。”
她轉(zhuǎn)身,往演武場外走。
走出幾步,停下,頭也不回地說:
“活著回來,我再告訴你剩下的。”
她走了。
云無忌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心里暖得發(fā)燙。
也酸得發(fā)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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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云城,酒樓
天徹底黑了。
云無忌一個人坐在酒樓角落,面前擺著一壺酒,一碟花生米。
他不常喝酒,但今天想喝。
侯圣蹲在他旁邊,面前也擺著一碟花生米。
“無忌哥,你咋了?”
云無忌沒說話,灌了一口酒。
辣。
但心里舒服一點。
侯圣看著他的臉色,沒再問。
它只是默默地嗑花生米,陪著他。
酒過三巡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一道紅影走上來。
柳如煙。
她掃了一眼,看見角落里的云無忌,走過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一個人喝酒,不叫我?”
云無忌抬頭看她。
柳如煙也不等他回答,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飲而盡。
“爽。”
她放下酒杯,看著他。
“小弟弟,你師姐找你了?”
云無忌點點頭。
柳如煙笑了:“猜到了。”
她夾了一顆花生米,丟進嘴里。
“她說什么?”
云無忌沉默了一會兒,說:
“她說,明天會在臺下。如果那個殺手動手,她就上去。”
柳如煙的動作頓了頓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那笑容,有點復(fù)雜。
“她倒是個說話算話的。”
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我也一樣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。
柳如煙端起酒杯,沒有喝,只是看著杯中的酒。
“小弟弟,你知道嗎,我這次回去,宗主讓我斷掉那點心思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我說不行。”
云無忌愣住了。
柳如煙繼續(xù)說:“她說,不斷掉,就別回來了。我說,不回就不回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“我是不是很傻?”
云無忌看著她,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。
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“柳如煙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她伸手按住他的嘴,“我知道你想說什么。”
她收回手,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“你師姐對你好,我對你也好。你難選,我知道。”
她放下酒杯,看著他。
“但明天的事,明天再說。今晚——”
她站起來。
“陪我喝一杯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,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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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樓外,街上
兩人走出酒樓的時候,月亮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。
街上沒什么人,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。
柳如煙走在他旁邊,腳步有點晃。
她喝了半壺,云無忌喝了半壺。
兩人加起來,剛好一壺。
“小弟弟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我也會在臺下。”
云無忌腳步頓了頓。
柳如煙沒有看他,繼續(xù)往前走:
“如果他動手,我也上去。”
云無忌快走兩步,追上她。
“柳如煙,你聽我說——”
“不聽。”她打斷他,“我知道你要說什么。讓我別沖,對不對?”
云無忌沉默了。
柳如煙停下腳步,轉(zhuǎn)過身,看著他。
月光下,她的臉柔得像一幅畫。
“小弟弟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云無忌看著她。
柳如煙問:“如果明天,是我在臺上被人殺,你會不會沖?”
云無忌愣住了。
柳如煙笑了。
“不用回答。我知道答案。”
她轉(zhuǎn)身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所以,你也別攔我。”
云無忌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想說什么,卻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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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晴雪院中,深夜
云無忌回來的時候,院子里很安靜。
柳如煙回屋了。
蘇晴雪的房間燈也滅了。
他一個人坐在梅樹下,看著月亮。
侯圣蹲在他旁邊,打著哈欠。
“無忌哥,你還不睡?”
云無忌搖搖頭。
他在想柳如煙剛才問的那個問題。
如果明天是她,他會不會沖?
會的。
一定會。
那他又有什么資格,讓她們別沖?
“無忌哥。”
侯圣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云無忌低頭看它。
侯圣難得地沒有嗑瓜子,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俺娘說了——”
“說什么?”
侯圣說:“俺娘說了,有些事,攔不住的。越攔,越要沖。”
云無忌愣住了。
侯圣繼續(xù)說:“漂亮姐姐和魔女姐姐,都是那種人。你讓她們別沖,她們嘴上答應(yīng),心里想的肯定是——我一定要沖。”
它撓撓頭。
“俺也不知道咋辦。但俺知道,你攔不住。”
云無忌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在它腦袋上揉了一把。
“你娘真是個明白人。”
侯圣得意地揚起下巴:
“那當然!”
云無忌笑了。
但笑著笑著,笑容就淡了。
攔不住。
那怎么辦?
他抬起頭,看著月亮。
明天。
明天就是第二次死劫。
明天,會有人替他擋。
是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是誰——
他都會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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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蘇晴雪的房間
她沒睡。
站在窗邊,看著院子里那個坐在梅樹下的身影。
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她放下窗簾,走到桌邊。
桌上擺著那柄短劍。
她拿起來,握在手里。
劍身冰涼。
但她握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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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柳如煙的房間
她也沒睡。
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。
想著剛才在街上,他愣住的樣子。
她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明天。
明天她要看著他。
誰動他,她就殺誰。
說到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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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,山巔
一道黑影站在那里。
他看著蘇晴雪院子的方向,看著那個坐在梅樹下的人。
看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沒有留下任何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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