飽暖思那啥……不對,飽暖思軍備。
看著將士們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,癱在地上不想動彈,朱由檢卻沒閑著。
他手里把玩著那桿燧發(fā)槍,眉頭微皺。
這玩意兒雖然比火繩槍強,但在他眼里,依舊是一堆粗制濫造的半成品。
滑膛,沒膛線,子彈亂飛
“都有!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給朕聽著!”
朱由檢站起身,拍了拍手里的火銃。
“朕問你們,這隊伍里,有沒有手藝人?鐵匠、木匠、皮匠,哪怕是會補鍋的,都給朕站出來!”
人群一陣騷動。
“沒人?”朱由檢臉色一沉,“朕不白用你們,凡是有手藝的,以后不用沖鋒陷陣,專門給朕搗鼓器械!頓頓有肉,餉銀翻倍!”
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
加上剛才那頓肉建立起的信任,人群角落里,一只瘦弱的手顫巍巍地舉了起來。
“萬……萬歲爺……”
正是那個二狗子,他咽了口唾沫,縮著脖子說道:“俺……俺在家時跟俺爹學過木匠,打過家具,也能修大車轱轆……”
“還會別的嗎?”朱由檢盯著他。
“還……還給村東頭老財主做過棺材?!倍纷勇曇粼絹碓叫。逻@晦氣話觸怒了皇帝。
“棺材做得,槍托就做得!”
朱由檢大笑一聲,直接走過去,一把將二狗子拉了起來。
“二狗子聽封!”
二狗子腿一軟又要跪,被朱由檢死死拽住。
“即刻起,朕命你為‘軍器局行走’,暫時統(tǒng)管營中所有匠人!你不用拿刀了,給朕把這幾十桿槍伺候好!”
轟!
周圍的副軍和龍驤衛(wèi)全都炸了鍋。
這就當官了?
就因為會刨兩下木頭?
二狗子更是傻在原地,幸福來得太突然,像是被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砸暈了。
有了二狗子帶頭,陸陸續(xù)續(xù)又有七八個人站了出來。
“陛下,小的以前是鐵匠鋪打下手的,會拉風箱!”“小的祖上是造弓弩的,可惜手藝失傳了,但懂點皮毛……”“小的會制皮甲!”
這些人大多是副軍里的窮苦出身,以前這手藝連飯都吃不飽,誰能想到現在成了香餑餑。
朱由檢看著這湊出來的草臺班子,雖然寒酸,但好歹有了火種。
他找來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草圖。
“都圍過來,朕教你們一種……未來的法子。”
朱由檢指著地上的圖,眼神狂熱。
“現在的彈丸是圓的,塞進管子里亂晃,打不準——你們給朕琢磨琢磨,能不能把彈丸做成尖頭的?屁股后面挖個空心,塞個木塞子?!?/p>
“火藥一炸,木塞子往前頂,把彈丸屁股撐開,死死咬住槍管壁……”
“還有這火藥,別散著裝了,用油紙包好,一份火藥一顆彈,做成定裝彈!咬開就能倒,這叫‘紙殼彈’!”
米尼彈 定裝紙殼彈。
這是從滑膛槍進化到線膛槍的關鍵一步,也是近代步兵火力的分水嶺!
二狗子和幾個匠人聽得云里霧里,覺得像是天書,又覺得不明覺厲。
“陛下……這彈丸屁股開花,真能打得更遠?”那個鐵匠出身的漢子撓著頭問。
“不但更遠,而且指哪打哪!”
朱由檢扔掉樹枝,目光灼灼:“只要你們能把這東西給朕鼓搗出來,朕保你們一輩子榮華富貴,子孫后代都吃皇糧!”
“干了!”
二狗子眼睛赤紅,像是打了雞血:“陛下怎么說,俺們就怎么做!腦袋想破了也得給弄出來!”
……
休整完畢,大軍開拔。
這一次,隊伍的氣質變了。
有了銀子,有了飽飯,又有了明確的分工。
龍驤衛(wèi)的精銳在外圍警戒,副軍在內側護送車輛,二狗子帶著幾個匠人坐在馬車上,捧著那幾桿燧發(fā)槍,跟捧著祖宗牌位似的,一路都在嘀嘀咕咕地研究。
幾日奔波。
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,在朱由檢的高壓行軍下,竟然慢慢磨出了一絲精兵的雛形。
令行禁止,沉默行軍。
但朱由檢騎在馬上,看著這支隊伍,心底卻還是沉甸甸的。
樣子貨。
現在的龍驤衛(wèi),就像是一把剛開了刃卻沒淬火的刀。
欺負一下喪家之犬般的流寇還行,真要碰上滿清的八旗鐵騎,或者是李自成的老營精銳,怕是一觸即潰。
得打仗。
得打硬仗,流血仗,才能把這群人的骨頭真正練硬!
不知不覺,日頭西斜。
前方地界碑上,依稀可見山東二字。
“陛下,前面有個村子?!壁w虎策馬回來稟報,“天快黑了,要不今晚就在那落腳?”
朱由檢抬眼望去。
那是一座坐落在荒原上的村落。
殘垣斷壁,沒有炊煙,沒有雞鳴犬吠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靜,和偶爾風吹過破窗欞發(fā)出的嗚咽聲。
“進去看看?!敝煊蓹z沉聲道。
隊伍緩緩駛入村口。
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眼前的景象,還是讓朱由檢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路邊的野草長得半人高,草叢里,慘白的骸骨若隱若現。
有的骨頭上有明顯的刀痕,有的則是被野狗啃噬過的痕跡。
幾間破屋的門板大開,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,連個稍微完整的陶罐都沒剩下。
“這就是朕的江山……”
朱由檢閉上眼,聲音沙啞。
史書上那輕飄飄的“歲大饑,人相食”,變成了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。
老百姓造反,是為了什么?
不就是為了活命么?
如果不造反是餓死,造反是被砍頭,那還不如造反,起碼死前能做個飽死鬼。
突然。
“啊——??!”
一聲尖銳的童音,打破了死寂。
只見在一處坍塌了一半的土墻后,猛地鉆出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小孩。
那孩子頂著個大腦袋,四肢細得像麻桿,眼窩深陷,渾身臟得看不出人樣。
他手里原本抓著一只死老鼠,看到全副武裝的龍驤衛(wèi),嚇得死老鼠都掉了。
下一秒,他發(fā)出了撕心裂肺的驚恐尖叫,轉身就往廢墟深處跑。
“土匪來了??!”
“快跑啊!紅毛鬼子……不,是土匪來了??!”
朱由檢渾身一僵。
土匪?
在這個孩子的眼里,不管是流寇,還是官軍,只要是手里拿著刀的人,都是來索命的土匪!
這才是最大的悲哀。
“趙虎!”
朱由檢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把他抓回來!朕不想當土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