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風高,殺氣沖天。
滋陽城外三十里,猶如一片黑色的汪洋。
火把連綿不絕,像是一條巨大的火龍在大地上蜿蜒前行。
三千大順軍先鋒營,正踩著雜亂的步伐,借著夜色瘋狂急行軍。
中軍大帳,臨時扎在一處土坡上。
大帳內牛油火把燒得劈啪作響,幾個粗獷的漢子圍在沙盤前,一個個眼神里透著惡狼般的貪婪。
“直娘賊!這幾天凈吃土了!”
一個滿臉橫肉的掌旅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幾上,震得酒碗直晃:“之前在盧溝橋那邊,讓官軍咬了一口,折了老子幾百個弟兄!這口惡氣憋到現在,今晚必須得在滋陽城里找回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
旁邊一個瞎了一只眼的掌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獨眼里冒著綠光:
“都說滋陽是個富得流油的金窩窩!等今晚破了城,老子非得在銀子堆里打滾!城里那些細皮嫩肉的富家小姐,弟兄們得先樂呵樂呵,好好補補身子!”
“搶錢!搶糧!搶女人!”
帳內頓時響起一陣粗鄙狂妄的哄笑聲。
在他們眼里,前方那座城池根本不是什么軍事重鎮,而是一塊放在砧板上、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。
坐在主位上的,正是先鋒營都尉,李茍丹。
他三十出頭,原本是個地痞流氓,如今披著一身從明軍將領身上扒下來的山文甲,倒也顯得有幾分威風。
他摸著下巴上的一撮黃毛,聽著手下人的吹噓,臉上滿是得意。
就在這群魔亂舞之際。
一個身材瘦高的掌旅突然皺了皺眉,上前一步潑了盆冷水:“都尉,各位兄弟,切莫輕敵啊。”
此人名叫陳澤,讀過幾天書,在流賊里算是難得的智囊。
陳澤指著沙盤上的滋陽城,憂心忡忡:“這滋陽城乃是兗州府的富庶之地,城墻高大。越是富裕的地方,那些鄉紳豪強養的家丁護院就越多。若是他們拼死抵抗,咱們這三千人強攻,怕是要崩掉幾顆牙啊!”
話音剛落,大帳里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不少人面露遲疑。流賊打仗,最怕的就是啃硬骨頭。一旦久攻不下,士氣一泄,那就全完了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!”
一聲響亮的喝罵打斷了陳澤的擔憂。
說話的是掌旅胡萬。
他本是明軍邊軍出身,后來殺了克扣軍餉的千總,落草為寇投了闖王。
胡萬大步走出來,滿臉鄙夷地啐了一口:“陳秀才,你懂個屁的打仗!老子就是明軍出來的,大明那套破爛軍制,老子閉著眼都知道是個什么操性!”
他指著自己的鼻子,冷笑連連:
“朝廷發不出軍餉,當官的還要喝兵血!”
“底下的當兵的連頓飽飯都吃不上,誰他娘的賣命?”
“那些當兵的見著咱們,跑得比兔子還快!至于那些鄉紳的家丁,看著嚇人,其實就是一群沒見過血的狗腿子!咱們三千虎狼之師一沖,他們直接尿褲子!”
這番話糙理不糙,瞬間引起了帳內其他掌旅的強烈共鳴。
“胡哥說得對!明軍就是一群軟骨頭!”
“怕個鳥!老子一刀劈了他們的城門!”
陳澤見眾人又狂妄起來,不由皺眉:“明軍是不堪一擊,可那滋陽知縣黃國琦是個能人啊!若是他登高一呼,組織全城百姓守城,據險而守,咱們沒有攻城器械,拿頭去撞城墻嗎?”
黃國琦。
這個名字一出,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流賊也怕清官好官,因為這種官能凝聚民心,能讓老百姓不要命地去守城。
見手下人被一個知縣的名字鎮住,一直沒說話的李茍丹終于忍不住了。
“哈哈哈!黃國琦?”
李茍丹猛地站起身,放聲大笑,笑聲中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輕蔑。
“他黃國琦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今天晚上也得給老子跪下!”
李茍丹走到帳中,從懷里掏出幾封還帶著體溫的密信。
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!
“都給老子把心放回肚子里!”
李茍丹眼中狡黠無比:“知道這是什么嗎?這是滋陽四大家族之首,李家家主李平,這幾天給老子送來的飛鴿傳書!”
“什么?!”眾人大驚。
“實話告訴你們,那滋陽城里的四大家族,早就暗中向老子投誠了!”
李茍丹得意洋洋地環視四周,大聲宣布:“那黃國琦算個屁!他現在已經被四大家族聯手架空,軟禁在縣衙里了!今晚守北門的把總,就是他李家的人!”
“信上說得明明白白,今夜子時三刻,只要咱們的大軍一到北門外,城頭便會舉火為號。李家的人會直接殺散縣衙的幾個衙役,大開城門,放咱們進去!”
轟!
大帳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里應外合?!”
“哎喲我的親娘哎!這城門自己開?!”
所有掌旅的眼睛都直了,緊接著便是狂喜。
沒有了高大的城墻阻擋,這三千流賊沖進城里,那就等于狼群沖進了羊圈啊!
“不僅如此。”李茍冷笑道,“李平還在信里跟老子談條件——說另外三家也會幫忙彈壓城內的百姓。”
“等咱們進了城,四大家族要保全家產,還要跟著咱們一起分奪其他商戶的錢財。”
陳澤聽完,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,趕緊一記馬屁拍過去:“都尉英明!原來您早就在城里埋下了暗樁!不戰而屈人之兵,都尉真乃在世諸葛啊!”
“都尉神機妙算!”
“跟著都尉,吃香的喝辣的!”
眾將領紛紛拱手,馬屁如潮水般涌來。
胡萬摸著下巴,突然發出一陣陰冷的怪笑:“都尉,這四個老財主腦子被門擠了吧?引狼入室,還想跟咱們分肉吃?”
“就是!”獨眼掌旅惡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“一群肥羊,還真把自己當大灰狼了?等老子進了城,第一個就沖進他們四家的大院!先把這幫狗財主的家底給掏空了!”
“哈哈哈!說得對!”
李茍丹仰天狂笑,毫不掩飾眼中的貪婪與暴虐:“分利?老子分他娘個腿!等城門一開,大軍入城,誰還認得他李平是誰?到時候連吃帶拿,四大家族的錢財、女人,全都是咱們弟兄的!”
“殺進滋陽城!活捉四大家族!”
大帳內,群魔亂舞,氣氛達到了頂點。
這群流賊仿佛已經看到了滿地的黃金和顫抖的女人,完全沉浸在了不勞而獲的狂想之中。
就在這時。
“報——!”
大帳門簾被猛地掀開,一名渾身是汗的探馬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單膝跪地,聲音急促而興奮:
“啟稟都尉!大軍先鋒距離滋陽北門,已不足三里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