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陽縣衙,后堂。
燭火搖曳,將朱由檢的身影拉得修長。
他端坐在主位那張鋪了虎皮的大椅上,手中輕輕轉動著茶盞,神色晦暗不明。
“陛下,茶涼了,奴婢給您換一盞?!?/p>
身側,一陣香風襲來。
換下了一身粗布衣裳,穿上了王承恩不知從哪找來的淡粉色宮裝,張獻蓮更顯身姿綽約。
她低眉順眼,素手執壺,那動作行云流水,透著大家閨秀特有的溫婉與規矩。
妹妹張獻薇則在一旁捧著果盤,時不時偷偷抬眼看一眼這位年輕的帝王,眼神里滿是崇拜與羞澀。
這就是權力的滋味。
醒掌天下權,醉臥美人膝。
雖然現在這天下還只剩個爛攤子,但只要人在,心氣在,一切都會回來的。
“報——!”
一聲粗獷的喊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。
李老四急匆匆地跨進門檻,臉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夜色還要凝重幾分。
“陛下!不太妙啊?!?/p>
李老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單膝跪地:“今兒個下午,那個關于闖賊精銳要攻城的謠言,就像長了腿似的,在營里傳瘋了!”
“特別是那些剛收編的副軍,還有那些新招的青壯?!?/p>
“一個個都在傳,說這次來的是那李二麻子的兩千鐵騎,殺人如麻,咱們這點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?!?/p>
“我看有幾個慫包,晚飯都沒吃幾口,甚至還有想開小差當逃兵的!”
“逃兵?”
還沒等朱由檢說話,一旁的趙虎蹭地一下跳了起來,滿臉橫肉氣得直抖。
“媽了個巴子的!”
趙虎手按刀柄,眼珠子瞪得像銅鈴:“一群沒卵子的軟蛋!吃了陛下的肉,拿了陛下的銀子,聽到個響屁就嚇尿了?”
“陛下!給俺一百親衛!俺現在就去巡營!誰敢再說半個怕字,誰敢當逃兵,老子一刀剁了他的狗頭!掛旗桿上給他們長長記性!”
“胡鬧!”
李老四猛地站起身,一把拽住趙虎的胳膊,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滿是怒氣:
“殺殺殺!你就知道殺!那是咱們自己的弟兄!”
“趙虎你是不是忘了,這幫人大多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苦哈哈!他們有的親眼看見爹娘被闖賊砍了,有的媳婦被糟蹋了!那種刻在骨子里的怕,是你砍兩個腦袋就能止住的嗎?”
“你那是逼反!你不怕營嘯嗎!”
“怕個鳥!”趙虎一把甩開李老四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當兵吃糧,這就得把腦袋別褲腰帶上!怕死當什么兵?回家抱孩子去啊!”
“你……”李老四氣結。
“行了!都給我閉嘴!”
一直沒吭聲的王承恩尖著嗓子吼了一句,手里拂塵指著兩人:“反了天了?在萬歲爺面前吵吵把火,還有沒有點規矩?!”
眼看兩人又要頂嘴。
“啪!”
茶盞重重頓在桌案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雖然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道定身咒。
屋內瞬間死寂。
趙虎和李老四渾身一激靈,噗通一聲齊齊跪下,大氣都不敢喘。
朱由檢緩緩站起身,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。
“吵???接著吵。”
他聲音平淡,卻讓兩人后背發涼。
“大敵當前,還沒見到賊影子,自己先亂了陣腳。這就是朕的龍驤衛統領?這就是朕的先鋒官?”
“臣知罪!”兩人把頭埋得低低的。
朱由檢走到趙虎面前,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殺氣的年輕漢子。
“趙虎?!?/p>
“在!”
“你覺得他們慫?你覺得他們沒卵子?”朱由檢搖了搖頭,“你錯了。”
“李老四說得對,恐懼,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他們是被那地獄一樣的世道給嚇怕了,心里有了陰影?!?/p>
“你作為一個將領,不想著怎么去鼓舞士氣,不想著怎么幫他們克服恐懼,張嘴閉嘴就是殺自己人?那你跟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流賊有什么兩樣?!”
趙虎身子一顫,臉上滿是羞愧,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:“陛下教訓的是……俺……俺就是急眼了。”
“以后多跟老四學學。”朱由檢拍了拍趙虎的肩膀,“帶兵,不僅要靠狠。懂得體恤下屬,那才叫大將之風。”
“是!俺記住了!以后俺全聽老李哥的!”趙虎這回是心服口服,沖著李老四拱了拱手,“老李哥,剛才是我混蛋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李老四憨厚一笑,錘了他一拳:“自家兄弟,說啥兩家話。”
一場風波,在朱由檢的幾句話間消弭于無形。
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知縣黃國琦,看著這一幕,眼中異彩連連。
這馭人之術,這帝王心胸……大明有救?。?/p>
“陛下。”
黃國琦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雖說軍心暫時穩住了,但那流賊的威脅卻是實打實的。臣剛才核算了一下,哪怕那是群潰兵,按照兩千人的規模算,也是咱們兵力的十倍有余??!”
“咱們龍驤衛加上新兵,滿打滿算不過三百人?!?/p>
“依托城墻死守或許能撐一時,可若是他們不攻城,只是圍困,或者去劫掠周邊百姓……”
黃國琦滿面愁容,嘆了口氣:“這仗,難打?。 ?/p>
“難打?”
朱由檢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,接過張獻蓮遞來的熱茶,輕輕吹了吹浮沫。
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笑意。
“黃愛卿,誰說我們要死守了?”
“???”黃國琦一愣,“不守?那……那難道出城野戰?那更是以卵擊石??!”
“兵法云:實則虛之,虛則實之?!?/p>
朱由檢放下茶盞,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,眼中閃爍著光芒。
“那李二麻子是潰軍,是驚弓之鳥。他們來滋陽,是為了求財,為了活命,不是為了啃硬骨頭?!?/p>
“只要讓他們覺得,這滋陽城是張血盆大口,進去就得死……他們自己就會亂?!?/p>
說到這,朱由檢看向黃國琦,笑得意味深長:
“黃愛卿,代表全城百姓謝朕,還太早了?!?/p>
“明日,朕有一場大戲要唱?!?/p>
“這場戲,光靠龍驤衛還不夠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目光灼灼,“朕,還需要借這全城的百姓一用!”
黃國琦和眾人都聽懵了。
借百姓?
打仗不是當兵的事嗎?老百姓手無寸鐵,能干什么?
“陛下……您這是要……”黃國琦一臉茫然。
朱由檢走到門口,望著那漆黑如墨的夜空,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:
“朕要讓他們……”
“草木皆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