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默默地站在一旁,手里拿著那枚隨身的小木片,眼神逐漸從震驚轉為深邃。
【帝王策·基建篇:叔教導孤,規矩是服務于人的,而非人服務于規矩。當舊有的生存模式限制了生產力與舒適度時,應當以巨量財富強行重塑環境。】
半個時辰后。
聚寶苑徹底變了樣。
原本陰冷的大殿,在無數銀霜炭的加持下,溫度宜人。
墻壁上覆滿了五彩斑斕的蜀錦,將寒風徹底隔絕。
地面上鋪著加厚的三層羊毛氈,踩上去軟得像踩在云端。
楚云深四仰八叉地陷在那個剛趕制出來的大秦第一沙發里,手里端著一杯剛溫好的酒,發出了一聲咸魚般的長嘆。
“這才叫生活啊……”
次日,咸陽宮的一角。
韓夫人看著跪在面前、鼻青臉腫的韓茍和那散落在地上的幾塊金餅,氣得渾身亂顫。
“他說……他買了你的尊嚴?”韓夫人聲音尖銳。
“回夫人,那楚云深……他不僅買了奴才的尊嚴,他還買了奴才的衣服和鞋。奴才是光著腳跑回來的。”
韓茍哭喪著臉,眼神里卻透著詭異的興奮——畢竟懷里還藏著兩塊金餅沒上交。
“狂妄!簡直是無法無天!”韓夫人站起身。
“這聚寶苑原是呂不韋的地盤,他哪來這么多金子?大秦律法嚴苛,除了軍功與耕織,商賈之利受限。他這般揮金如土,定是不法之財!我這就去找呂相,不,我去找大王!”
韓夫人闖入了異人的寢宮。
此時的異人,正因為華陽太后對趙姬的冷落而心煩意亂,見到韓夫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,眉頭鎖得更死。
“大王!您要為臣妾做主啊!”韓夫人撲通跪地。
“那從邯鄲回來的楚云深,在聚寶苑內大肆揮霍,不僅私自采買軍用銀霜炭,更將貴重的蜀錦裁碎貼墻,這簡直是在藐視我大秦的勤儉之風,也是對大王您的不敬!”
異人一愣:“蜀錦貼墻?他哪來的錢?”
“聽說是他在邯鄲經營煤業所得。”
韓夫人咬牙切齒,“大王,如此巨資,若不收歸內府,任由他在咸陽城胡作非為,怕是會帶壞我大秦民風。請大王下令,查封聚寶苑,沒收其家產!”
異人沉默了。
他也發現楚云深這事兒辦得的確有些……離譜,但一想到在邯鄲時楚云深保下了政兒母子,心里的天平就開始搖晃。
就在這時,一直站在屏風后的嬴政走了出來。
他現在的身份是大秦嫡長子,入宮請安本就合乎規矩。
“父王,兒臣方從聚寶苑來。”
嬴政對著異人行禮,聲音不卑不亢,甚至帶著孩童的單純,“兒臣以為,韓夫人說得對。叔這般花錢,的確……太快了。”
韓夫人一喜:這小雜種莫不是個傻的?竟然幫我說話?
然而,嬴政話一轉:“不過,兒臣去翻閱了商君留下的《秦律》,卻發現了一件趣事。”
異人挑了挑眉:“哦?何事?”
“《秦律》重農抑商,禁止商賈穿絲綢,禁止商賈乘馬車。但叔并非大秦商籍,他名義上是兒臣的授業恩師,且那些金子是他從趙國帶回的私產。”
嬴政抬起頭,眼神明亮,“兒臣查遍律法,發現《秦律》中只說取之不義當罰,卻未說用之太奢要殺。父王,若是我大秦連一個功臣合法得來的私產都要搶奪,那日后六國的豪商大賈,誰還敢帶資投奔秦國?”
這一番話,說得異人渾身一震。
大秦缺什么?
缺兵,也缺錢!
呂不韋帶資入股,才有了他異人的今天。
如果因為楚云深花錢花得狠了點就要沒收,那這就是在動大秦招商引資的根基!
“更何況。”
嬴政補了最后一刀,“叔買的每一筐炭,每一匹錦,都付了遠超市價的重金。咸陽城的商戶們今晚都在歌頌父王的仁德,說大王帶回來的是咸陽的財神。父王,這民心……可比幾塊金子值錢多了。”
韓夫人呆住了。
她看著這個不到十歲的孩子,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。
異人哈哈大笑,心里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“好!說得好!”
異人拍了拍嬴政的肩膀,冷冷地掃了一眼韓夫人。
“韓氏,你心胸狹隘了。楚先生是政兒的恩人,就是寡人的恩人。他花自己的錢享受生活,那是他的本事。只要不違法亂紀,他便是在聚寶苑里蓋一座金山,也是他的自由!”
“滾回去!以后若再拿這種瑣事煩寡人,你那宮的開銷,也縮減三成罷!”
韓夫人如遭雷擊,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。
當夜,聚寶苑。
楚云深正癱在沙發上,享受著趙姬親自切塊的水果。
“叔。”嬴政推門而入,坐在了那個特制的鹿皮沙發對面,手里拿著小木片,“韓夫人去父王那告狀了。”
“哦,結果呢?”楚云深打了個哈欠。
“父王不僅沒罰,還夸叔是咸陽的財神。”
嬴政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云深,“叔,您當時在邯鄲瘋狂斂財,甚至不惜背負騙子罵名,是不是早就預見到了今日?您是在用這些金子,為孤測試大秦律法的邊界?”
楚云深差點被噎死:“啥?”
“政兒明白了!”嬴政站起身,在蜀錦墻面前踱步。
“大秦律法嚴苛,封死了普通人的上升渠道,唯有軍功。但叔通過這次報復性消費,告訴了政兒一個至理——法無禁止即可為!”
“只要不觸碰法律明確禁止的底線,財富便能轉化為權力,轉化為話語權,甚至轉化為這種連王室都要側目的生活標準!”
“叔是在教政兒,將來統一天下后,不僅要用法治民,更要用財富去驅動民,這叫利益驅動法!”
楚云深看著一臉亢奮、已經在木片上瘋狂記錄的嬴政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沒吃完的水果。
他真的很想說:孩子,我就是單純地想吃點好的,住個暖氣房,順便惡心一下那個整天找茬的老娘們兒……
但我不敢說。
因為辣條正在旁邊用一種先生深不可測的眼神盯著他,手里還擦著那柄剛裁過蜀錦的斷劍。
咸陽的冬夜,風如刀割。
聚寶苑的正廳內,卻溫暖得不僅讓人想穿單衣,甚至想光著膀子跳一段廣場舞。
那幾車銀霜炭沒白燒,墻上那幾百匹蜀錦更沒白貼,整個屋子如一個巨大的恒溫箱。
而在屋子正中央,一口造型奇特的紫銅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這鍋是楚云深畫了圖紙,逼著咸陽最好的銅匠熬了兩個通宵打出來的。
中間高聳的煙囪里炭火通紅,四周寬闊的湯底里,紅棗、枸杞、大蔥段在奶白色的羊骨湯里翻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