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抬頭:“義……義莊?老爺,您是要找……”
“把殘狼請來。”郭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。
“告訴他,價錢隨他開,我要楚云深的人頭。三天時間,我要看著那個賤種的腦袋,擺在我的案頭!”
殘狼,那是趙國黑道上讓人聞風喪膽的頂尖刺客,據(jù)說只要他接的單,還沒人能活著。
“老爺……為了一個商賈,動用殘狼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你懂個屁!”郭開一腳踹翻管家。
“這已經(jīng)不是錢的事了。這關乎老子的臉面!他不死,我郭開以后在邯鄲城就要倒著走!”
窗外,寒風呼嘯。
夜色逐漸籠罩了邯鄲城。
云深煤業(yè)的后院里,楚云深正教嬴政怎么用鐵絲烤紅薯,火光映照著一大一小兩張臉,溫馨而安寧。
“叔,紅薯糊了。”嬴政提醒道。
“胡說,這叫焦糖色。”楚云深把黑乎乎的紅薯剝開,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。
“政兒啊,今晚早點睡,明天叔帶你去個好地方。”
次日清晨,寒風如刀。
楚云深起了個大早,手里提著兩籠熱騰騰的肉包子,另一只手牽著還睡眼惺忪的嬴政,七拐八拐地鉆進了邯鄲城西的一處破廟。
這里是乞丐和流民的聚居地,空氣中彌漫著酸腐和霉味。
斷壁殘垣間,縮著一個個衣衫襤褸的身影。
“叔,您說的好地方,就是這兒?”嬴政皺著小眉頭,鞋底踩在臟污的雪泥上,有些抗拒。
“別看這兒臟。”楚云深咬了一口包子,含糊不清地說道,“在叔眼里,這兒遍地黃金。”
他找了塊稍微干凈點的大石頭,一腳踩上去,氣沉丹田,吼了一嗓子:
“都別睡了!云深煤業(yè)招工!管飯!有肉!”
肉這個字,在這個年代比任何圣旨都管用。
原本死氣沉沉的破廟炸了鍋。
幾十個面黃肌瘦的乞丐喪尸圍城一樣涌了過來,看得嬴政下意識握住了袖中的匕首。
“排隊!不排隊的沒飯吃!”
楚云深把裝包子的籠屜往石頭上一頓。
香氣四溢,那是他們這輩子都沒聞到過的油腥味。
在一陣混亂的推搡后,隊伍歪歪扭扭地排好了。
為首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,頭上生了癩瘡,眼神卻透著股機靈勁兒。
“這位爺,您要咱干啥?殺人放火咱干不了,但這邯鄲城里偷雞摸狗……”
“去去去,誰讓你偷雞摸狗了?咱們是正經(jīng)生意人。”
楚云深扔給那癩頭小子一個包子,“吃飽了,有力氣了,給我送煤。”
“送……煤?”
“對。以后凡是買了咱們云深牌蜂窩煤的客戶,不管住哪,哪怕是耗子洞,你們也得給我送貨上門。”
楚云深指著這群叫花子,眼中閃著資本家的光芒。
“你們,就是我云深煤業(yè)的第一批——物流專員。”
癩頭小子狼吞虎咽地塞著包子,含糊道:“只要給吃的,讓俺背山都行!”
嬴政站在一旁,冷眼旁觀。
招攬流民做苦力,這并不稀奇。
商賈之家常以此法壓榨廉價勞動力。
但楚云深下面的一番話,卻讓嬴政的瞳孔收縮。
“光送煤還不夠。”
楚云深蹲下身,看著這群半大孩子,“既然進了客戶的院子,那就得順便干點別的。”
“別的?”癩頭小子警惕地退了一步,“爺,出賣色相的事兒俺可不干……”
啪!
楚云深一巴掌呼在他腦門上:“想什么呢!我是讓你們——聽!”
“聽?”
“對,豎起你們的耳朵聽。”楚云深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錢,在手里嘩啦啦地拋著。
“張家的小妾是不是又跟裁縫吵架了?李員外最近是不是在變賣家產(chǎn)?王將軍府上是不是半夜進了陌生人?趙大媽是不是抱怨最近米價漲了?”
他把銅錢拋給癩頭小子:“送一次煤,帶回一條消息,賞十文。若是有大消息,比如誰家正在密謀要買大量的鐵器、糧食,或者誰家突然多了很多不明來歷的壯漢……賞一錢,加雞腿!”
轟!
這群小乞丐的眼睛徹底紅了。
他們平時就在街頭巷尾亂竄,聽墻根、鉆狗洞那是看家本領。
以前這些破事兒一文不值,現(xiàn)在竟然能換錢換雞腿?
“爺!俺知道!城東劉寡婦昨晚叫了一宿,還不止一個人!”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孩舉手搶答。
“去!這種花邊新聞只能換半個饅頭。”
楚云深翻了個白眼,“我要的是——大數(shù)據(jù)!懂嗎?就是有用的商業(yè)信息!”
他轉(zhuǎn)過頭,對嬴政眨了眨眼。
“政兒,看見沒?這叫用戶畫像。只要掌握了這些信息,咱們就能精準推銷。比如李員外賣祖產(chǎn),說明他缺錢,咱們就給他推銷便宜的散裝煤;王將軍府進陌生人,說明可能要辦宴席或者有大事,咱們就去推銷高檔禮盒裝!”
楚云深說得唾沫橫飛,滿腦子都是怎么把煤賣爆。
然而,嬴政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。
他看著那些拿著破布袋、興奮得嗷嗷叫的小乞丐,現(xiàn)在看到的不是送煤工,而是無數(shù)只無形的觸手,正沿著邯鄲城的每一條街道、每一條水溝,瘋狂地蔓延滲透。
送貨上門,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入任何深宅大院。
流民乞丐,意味著他們是被所有人忽視的塵埃,沒人會防備一塊塵埃。
而叔所謂的聽,哪里是什么商業(yè)信息?
這分明是——監(jiān)察天下!
試想,若這邯鄲城中,上至王侯將相,下至販夫走卒,他們的一言一行、一舉一動,甚至今晚吃了什么、睡了幾個時辰,都匯聚到叔的案頭……
那這邯鄲城,在叔的眼里,還有秘密嗎?
“這哪里是物流……”嬴政壓抑著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,“這分明是——羅網(wǎng)!”
天羅地網(wǎng),無孔不入。
“政兒,想什么呢?快,幫忙記一下,這小子叫二狗,負責城南那片。”楚云深扔給嬴政一支炭筆和一塊木板。
嬴政接過筆,鄭重其事地在木板上刻下城南二字。
在他眼中,這不僅僅是兩個字,而是被劃入大秦監(jiān)察版圖的第一塊疆域。
“叔,此策……名為何?”嬴政低聲問道,語氣肅穆。
楚云深想了想:“叫……瘋鳥配送吧?算了,還是叫黑鳥配送吧?”
“黑鳥……”嬴政看著自己剛才畫在地上的圖騰。
“玄鳥隕卵,降而生商。黑鳥者,秦之魂也。好名字!黑鳥衛(wèi),便以此為始!”
當天下午,邯鄲城的畫風突變。
原本滿大街亂竄的乞丐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群穿著印有粗糙黑鳥圖案破馬甲、背著竹筐的少年。
工蟻一樣,穿梭在大街小巷,嘴里還哼著楚云深教的洗腦廣告詞:
“云深煤業(yè)暖人心,送貨上門不費金!你要問我哪家強,城西鋪子找老王!”
而在這種熱火朝天的氛圍中,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,出現(xiàn)在了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