噗——!
楚云深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。
荀子的話都被你提前幾十年悟出來了?
大哥,我就是想省點打點官府的錢,順便搞個促銷活動清庫存啊!
怎么就上升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高度了?
這要是讓你登基了,那還了得?
“那個……政兒啊,”楚云深無力地擺擺手,“其實吧,那兩塊免費煤,是因為那批貨受潮了,賣不出去……”
“叔不必多言。”嬴政一臉崇敬。
“大仁不仁,至善無跡。叔用殘次品施恩,既全了名聲,又去了庫存,還收攏了民心,一石三鳥,此等智慧,政兒受教了!”
寒風呼嘯,夜色如墨。
云深煤業的后院里,爐火正旺。
楚云深癱在躺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塊剛刻好的木頭印章。
在他面前,堆積如山的銅錢已經被趙姬整理得井井有條,但楚云深的臉上并沒有多少喜色。
“叔,今日大勝,為何愁眉不展?”
嬴政跪坐在案幾旁,正在竹簡上復盤今日的民心之戰。
火光映照在他稚嫩卻堅毅的臉上,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。
“愁啊。”楚云深嘆了口氣,把手里的木頭印章往桌上一扔,“政兒,你記住了,生意場上最怕的不是官府查封,而是——盜版。”
“盜版?”嬴政放下毛筆,眼中閃過疑惑。
“就是別人看咱們賺錢,也去挖爛泥做煤球,然后冒充咱們賣。”
楚云深指了指那一堆銅錢,“咱們現在的煤,黑乎乎一坨,誰都能捏。過兩天滿大街都是云淺煤業、云深煤行,咱們還怎么混?”
嬴政若有所思:“叔的意思是,要在煤上刻下烙印,以示正統?”
“對頭!這就叫品牌!”楚云深打了個響指。
“有了品牌,咱們就能搞品牌溢價。同樣是爛泥,印了咱們的標,就能多賣兩銖錢,這就叫信仰充值。”
說完,他把那塊木頭印章推到嬴政面前。
“來看看,叔設計的Logo……哦不,標記。”
嬴政恭敬地雙手接過,湊近火光仔細端詳。
只見那粗糙的木頭上,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只……鳥?
或者說,是一只吃撐了的雞?
又或者,是一團長了翅膀的墨跡?
那線條之潦草,構圖之抽象,簡直是對雕刻這門藝術的侮辱。
那鳥瞪著死魚眼,翅膀一邊大一邊小,腳底下還踩著個球。
嬴政微微抽搐:“叔……此乃何物?”
“烏鴉啊。”楚云深理直氣壯,“你看這渾身烏黑的氣質,是不是和咱們的煤很配?而且烏鴉寓意好啊,走到哪吃到哪,生命力頑強。”
其實是因為烏鴉最好畫,涂黑就行。
嬴政盯著那只烏鴉,沉默了。
許久,他的瞳孔收縮,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黑色。
鳥。
趙國屬火,尚紅。
而秦國……
《史記》有云:“天命玄鳥,降而生商。”
秦之先祖,亦源于此。
秦國尚黑,圖騰便是那神秘的玄鳥!
叔身在趙國邯鄲,卻畫了一只黑色的鳥,踩踏著天下?
這哪里是烏鴉!
這分明是隱喻大秦將如玄鳥般騰飛,將這天下踩在腳下!
嬴政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,聲音顫抖:“叔……這并非烏鴉,這是……玄鳥吧?”
“啊?”楚云深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慘不忍睹的雕工,“呃……你要這么說也行。反正都是黑的,叫啥都一樣。”
嬴政腦海中驚雷炸響。
果然!
叔是在借此物暗示我,莫忘歸秦之志!莫忘大秦血脈!
所謂的品牌溢價,根本就是掩人耳目的說法。
真正的含義是——精神圖騰!
“政兒明白了。”
嬴政將那枚刻著丑鳥的印章捧在心口,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。
“凡物之貴,不在其實,而在其名。凡人之聚,不在其利,而在其魂!”
“這黑鳥,便是凝聚人心的魂!”
“只要印上此記,這煤便不再是凡土,而是承載著……某種信念的圣物!”
楚云深看著嬴政那副又要悟道的樣子,無奈地翻了個白眼。
“行行行,你說是啥就是啥。趕緊的,讓陳掌柜安排人,把明天的貨都蓋上章。記住,蓋了章的每塊漲價兩銖,美其名曰精選特供。”
“喏!”
嬴政答應得斬釘截鐵。
他轉身離去,背影決絕。
楚云深搖了搖頭,重新躺下:“這孩子,怎么蓋個章都能蓋出一種受命于天的儀式感?算了,隨他去吧,只要能漲價就行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邯鄲街頭,云深煤業重新開張。
與往日不同的是,今日每一塊蜂窩煤的表面,都多了一個奇怪的凹痕。
百姓們拿著煤球,一臉懵逼。
“這啥玩意兒?畫個黑疙瘩干啥?”
“聽說是云深煤業的獨家標記,叫……叫什么神鳥?”
“哎喲,有了這個標記,燒起來是不是更旺啊?”
陳掌柜站在臺階上,按照楚云深的吩咐,唾沫橫飛地忽悠:“各位鄉親!認準這只……咳,這只神鳥!”
“這可是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篩選出來的精品!只有蓋了章的,才是正宗的云深煤,防風防滅防小人!”
雖說漲了兩銖錢,但百姓們一聽防小人,紛紛掏錢。
在這個迷信的年代,任何符號都能被賦予神秘的力量。
而在人群的角落里,一雙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塊煤。
那是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漢子,看起來是個普通的腳夫,但虎口處的老繭暴露了他不凡的身份。
他是秦國黑冰臺潛伏在趙國的斥候,代號黑夫。
黑夫本來是來調查毒煙傳聞的。
但他卻被那塊煤上的圖案震得靈魂出竅。
他顫抖著手,花高價買了一塊精選特供煤,躲進了一條無人的死胡同。
捧著煤球,黑夫的手在哆嗦。
那圖案雕工極差,線條像是一只被踩扁的雞。
但在黑冰臺受過嚴格訓練的黑夫眼里,這不僅僅是圖案。
尚黑。
鳥圖騰。
這分明是老秦人最古老的信仰——玄鳥!
而且,這鳥的姿態有點丑陋,卻隱隱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,腳下踩球,寓意吞并八荒!
“這是……這是哪位大秦的隱世高人在此?”
黑夫激動得熱淚盈眶。
在敵國趙國的都城,在趙王眼皮子底下,竟然有人敢公然將大秦的圖騰印在千家萬戶使用的煤球上!
這是何等的狂妄!
這是何等的自信!
這是在向所有的秦國潛伏者傳遞信號啊!
黑夫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他必須將這個情報送回咸陽。
這絕不是簡單的煤生意。
這是一種滲透!
一種文化入侵!
一種精神召喚!
試想一下,當邯鄲城的百姓每天燒著印有大秦圖騰的煤,潛移默化之中,豈不是在接受大秦的溫暖?
“高!實在是高!”
黑夫對著那塊丑陋的煤球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此人必是我大秦國士!我必須查出他是誰,拼死也要護他周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