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煤業,門庭若市。
隊伍從巷子里一直排到了大街上。
寒風凜冽,百姓們裹著破舊的單衣,手里緊緊攥著幾個銅板,眼神熱切地盯著那冒著熱氣的煤爐。
“叔,今日營收已超過前兩日之和。”
嬴政坐在小馬扎上,手里拿著毛筆,在飛快地記錄著數據,“照此速度,不出三月,我們便可再盤一間鋪面。”
“買街干嘛?累不累啊。”
楚云深吐出一口茶葉渣,“賺夠了錢,咱們就買幾個丫鬟,天天給咱們捶腿,那才是生活。”
嬴政筆尖一頓,無奈地看了一眼這個毫無大志的叔。
就在這時,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騷亂。
“閃開!都閃開!官府辦案!”
一隊身穿黑紅號衣的差役粗暴地推開排隊的百姓,手持水火棍,兇神惡煞地闖了進來。
為首一人,肥頭大耳,官服緊繃在身上。
正是司市署的張都監。
“誰是這里的管事?”張都監鼻孔朝天,官威十足。
陳掌柜嚇得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
民不與官斗,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懼。
楚云深嘆了口氣,慢悠悠地站起來:“我是。這位大人,買煤請排隊,插隊是要加錢的。”
“買煤?”張都監冷笑一聲,大手一揮。
“本官是來封店的!有人舉報你們私采冶鐵廢渣,盜竊官府財物!來人,把這鋪子封了,人帶走!”
嘩啦一聲,差役們抽出鎖鏈,就要上前拿人。
排隊的百姓們一陣騷動,卻沒人敢出聲。
在趙國,官字兩個口,誰敢觸霉頭?
嬴政小臉一寒,手按劍柄,就要上前。
“別動。”楚云深按住嬴政的肩膀,低聲道,“這種臟活,不用你動手。”
他轉過身,對著正在屋內繡花的趙姬喊了一嗓子:“孩兒他娘,別繡了!有人要砸咱們飯碗,還要把你兒子抓去充軍修長城!這日子沒法過啦!”
這一嗓子,中氣十足,悲憤交加。
屋內,趙姬聽到這個稱呼一愣。
但知道要抓政兒,她那護犢子的本能爆發。
更何況,昨晚楚云深特意給她排練過一出大戲。
“先生說,只要有人來找茬,我就負責哭,哭得越慘越好。”
趙姬深吸一口氣,眼眶紅了。
她本就是舞姬出身,情緒調動那是專業級的。
“我的兒啊!”
一聲凄厲的哭喊,趙姬披頭散發地沖了出來,直接撲倒在煤堆上,死死護住那幾筐蜂窩煤。
“各位官爺,行行好吧!我們孤兒寡母,好不容易撿點沒人要的爛泥過活,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!”
趙姬生得極美,此時梨花帶雨,楚楚可憐,激起了圍觀群眾的保護欲。
“這……這也太欺負人了吧?”
“那廢渣堆在那幾十年沒人管,怎么就成官府財物了?”
“就是,郭府買光了石涅不讓我們活,現在連爛泥都不讓用?”
人群中開始出現竊竊私語。
楚云深見火候差不多了,直接跳上一塊大石頭,手里拿著個用竹筒做成的簡易喇叭。
“鄉親們!”
楚云深聲音悲愴,指著張都監。
“這位大人說我們盜竊!那廢渣山,臭水溝,平日里連狗都嫌棄!我們變廢為寶,只為了讓大家在冬天能少凍死幾個人!這也有罪嗎?!”
“如果有罪,那我楚云深認了!但這煤,是大家的救命火啊!”
這一番話,直接把矛盾從私采礦土上升到了斷人活路。
邯鄲的冬天,是會吃人的,每年凍死的路倒尸不計其數。
蜂窩煤的出現,對底層百姓來說,就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現在,官府要掐滅這個希望。
“不能封!”人群中,一個老者顫巍巍地喊了一聲。
“對!不能封!封了我們燒什么?”
“郭開那狗賊想凍死我們,沒門!”
憤怒的情緒蔓延開來,原本畏懼官府的百姓,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,開始向前涌動。
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張都監,張都監慌了。
他平時作威作福慣了,哪里見過這種陣仗?
“你……你們想干什么?想造反嗎?!”張都監色厲內荏地吼道,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后縮。
“造反?”楚云深冷笑一聲,突然畫風一轉。
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木牌,高高舉起。
“鄉親們!為了回饋大家的支持,今日云深煤業推出愛心煤活動!凡是家里有六十歲以上老人的,憑戶籍,每日可免費領取兩塊蜂窩煤!僅限今日,送完即止!”
免費?!
在這個連空氣都透著銅臭味的戰國,竟然有人送東西?
“大善人啊!”
“楚先生是活菩薩啊!”
“誰敢封這店,老子跟他拼了!”
百姓們徹底沸騰了,原本只是圍觀的群眾,也變成了楚云深的保鏢。
無數人涌上來,將那十幾個差役擠得東倒西歪。
有人趁亂扔爛菜葉,有人偷偷下黑腳。
“哎喲!誰踩我?”
“我的帽子!別擠了!”
張都監被擠得官帽都歪了,鞋也被踩掉一只。
看著周圍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,他毫不懷疑,如果自己再敢說一個封字,這群刁民真的會把他撕碎。
“撤!快撤!”
張都監狼狽不堪地爬上馬車,連狠話都來不及放,在一片噓聲和爛菜葉的歡送下,倉皇逃竄。
小院恢復了平靜。
趙姬擦了擦眼角的淚水,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:“先生,我演得……還行吧?”
“影后級別的。”楚云深豎起大拇指,“今晚加雞腿。”
他重新躺回椅子上。
“叔。”嬴政站在一旁,全程目睹了這場鬧劇。
他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,只有深深的震撼。
幾句話,幾滴眼淚,再加上一點小恩小惠。
竟然能讓手無寸鐵的百姓,逼退全副武裝的官差?
“這便是……民心嗎?”嬴政喃喃自語。
楚云深打了個哈欠:“什么民心不民心的,這就叫公關。記住了政兒,對付流氓,你要比他更流氓;對付官僚,你要學會利用群眾。這就是——道德綁架。”
“道德……綁架?”
嬴政咀嚼著這個新詞,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。
他突然走到水缸邊,看著倒映在水中的自己。
“叔,政兒悟了。”
楚云深眼皮一跳:“你又悟啥了?”
嬴政轉過身,指著那群正在歡天喜地領免費煤的百姓。
“百姓如水,君王如舟。”
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!”
“叔剛才所做的,便是順水勢而為,借水之力,沖垮了張都監這塊頑石。若郭開執意逆流而上,必將被這滔滔民意所吞噬!”
“原來,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——不爭一城一池之得失,而爭天下萬民之歸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