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掌柜抬頭,瞳孔一縮。
來人裹著一件厚實的舊羊皮襖,手里揣著個暖手爐,一臉沒睡醒的慵懶模樣。
正是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楚云深。
而在楚云深身后,跟著那個狼崽子一樣的三歲小孩。
“陳掌柜,忙著呢?”楚云深跨進門檻,環顧四周,嘖嘖兩聲,“這生意,夠清凈的啊,適合修身養性。”
陳掌柜站起來,八字胡氣得亂顫:“姓楚的!你是來看笑話的?滾!給我滾出去!”
“別這么大火氣嘛,傷肝。”楚云深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,順手把暖手爐遞給身后的嬴政,“我說老陳啊,你這鋪子,還撐得住幾天?”
陳掌柜面色鐵青:“與你何干?”
“我是來幫你的。”楚云深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桑皮紙,拍在柜臺上。
“我看你這鋪子位置不錯,離巷子口近,我想盤下來。”
“盤下來?”陳掌柜氣極反笑,“你想吞并我陳氏基業?做夢!我就是一把火燒了這鋪子,也不會賣給你這個秦國細作!”
“叔讓你賣,是給你活路。”嬴政的聲音稚嫩如冰。
“不識抬舉,便是取死之道。”
陳掌柜被這孩子的眼神嚇得退了一步,背脊發涼。
楚云深擺擺手,示意嬴政收斂點殺氣。
“老陳,咱們算筆賬。”楚云深翹起二郎腿,“你欠燒炭場的錢,大概兩百石粟吧?你這鋪子地契,抵押出去頂多值一百五十石粟。”
“再加上你手里積壓的那些廢炭……你現在不僅身無分文,還背了一身債。”
“若是明天還不上錢,不用我動手,那些燒炭場的打手就能把你這把老骨頭拆了喂狗。”
陳掌柜面如死灰。
對方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想出多少?”陳掌柜咬著牙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“幫你還清債務。”
陳掌柜愣住了。
他本以為楚云深會趁火打劫,給個白菜價,沒想到對方竟然愿意承擔債務?
這簡直是……活菩薩啊!
“你……此話當真?”陳掌柜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當真。”楚云深打了個哈欠,“簽了契約,錢立馬給你。”
半個時辰后。
紅印蓋下,地契易主。
陳氏炭行,正式更名為云深煤業邯鄲一分店。
陳掌柜拿著五金的錢袋,神色復雜地看著楚云深。
恨嗎?恨。
但此時,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。
“既然兩清了,老朽這就告辭。”陳掌柜拱了拱手,轉身欲走。
“慢著。”
楚云深突然開口叫住了他。
“還有何事?”陳掌柜警惕地回頭。
楚云深指了指柜臺后的那個位置:“誰讓你走了?我是買了你的鋪子,但我沒說要開除你啊。”
“什么?”陳掌柜懵了,“你……你要雇我?”
“廢話。”楚云深翻了個白眼。
“這鋪子這么大,進貨、出貨、記賬、招呼客人,哪樣不要人?難道你指望我親自站柜臺?還是指望這三歲孩子去搬煤?”
楚云深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嬴政。
“我這人,最討厭麻煩。你干了二十年炭行,邯鄲城哪家大戶用多少炭,哪條路好走,哪個官差要打點,你門兒清。”
楚云深站起身,走到陳掌柜面前,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。
“我給你開工錢。底薪六十石粟,賣得多有提成。干得好,年底還有分紅。這待遇,比你自己當老板操心受累強多了吧?”
陳掌柜徹底傻眼了。
把對手搞破產,買下他的店,然后雇傭他繼續干活?
這是什么路數?
殺人誅心?還是羞辱?
可那個底薪六十石粟……真的好誘人啊!
他以前生意最好的時候,一個月凈利也就這數。
“為何?”陳掌柜顫聲問道,“我前幾日還帶人去砸你的場子,你不恨我?”
“恨你干啥?賺錢嘛,不寒磣。”楚云深聳聳肩。
“只要你能給我賺更多的錢,你就是叫我爹都行——當然,我沒你這么老的兒子。”
陳掌柜臉皮抽搐了一下,最終,他長嘆一口氣,對著楚云深深深一揖。
“東家。”
回貧民窟的路上。
雪越下越大。
嬴政一直沉默不語,小小的眉頭緊鎖。
“想不通?”楚云深把手揣在袖子里,妥妥一個地主老財。
“想不通。”嬴政停下腳步,仰頭看著楚云深。
“叔,斬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。那陳掌柜心術不正,留著他,遲早是個禍害。為何不殺了他,或者趕出邯鄲?”
“政兒啊。”楚云深嘆了口氣,這孩子殺性太重,得治。
“殺了他,誰來幫咱們管鋪子?賴三?那貨除了打架斗毆,大字不識一個,賬本都拿倒了。”
“我們可以重新招人。”
“招新人得培訓吧?得磨合吧?得防著他偷錢吧?”
楚云深掰著手指頭,“陳掌柜人品差點,但他業務熟練啊。而且他現在身家性命都在咱們手里,又是敗軍之將,用起來反而比新人更順手。”
楚云深蹲下身,視線與嬴政齊平。
“這叫資源整合,也叫廢物利用。”
“你要記住,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垃圾,只有放錯位置的資源。哪怕是一張用過的廁紙……咳咳,哪怕是一個想害你的敵人,只要你能駕馭他,榨干他的價值,那他就是好用的工具。”
“把他殺了,除了泄憤,一文不值。但留著他,他就能不斷地給你生蛋。”
嬴政的瞳孔收縮。
沒有真正的敵人。
只有好用的工具。
榨干價值。
嬴政越過楚云深,看向遙遠的秦國方向,又看向這繁華的邯鄲城。
如果把這陳氏炭行比作六國……
如果把陳掌柜比作六國的王孫貴族……
昔日,白起坑殺趙國四十萬降卒,雖震懾天下,卻也讓六國對秦國恨之入骨,誓死抵抗。
若是有朝一日,大秦鐵騎踏平六國,難道要將六國之人殺光嗎?
殺光了,誰來種地?誰來納稅?誰來修長城?
“叔……”嬴政的聲音有些顫抖,那是興奮到極致的顫抖。
“政兒明白了。”
“陳掌柜便是那趙、魏、韓的舊貴族。他們熟悉當地民情,掌握著土地和人脈。殺了他們,六國便是一盤散沙,難以治理。”
“最好的辦法,是買下炭行一樣,先打斷他們的脊梁,收了他們的封地,讓他們背負無法償還的債務。”
“然后再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虛職與俸祿,讓他們成為大秦的掌柜,替大秦管理這片土地!”
“如此,六國可定,天下可安!”
“這不是做生意,這是——吞并天下之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