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道曾經不可一世的黑色流光,此刻卻像是十二只被拔了牙、斷了爪的病犬,垂頭喪氣,神光黯淡。
他們體內的神力與魂體外的重甲,都被一層肉眼難見的秩序鎖鏈捆縛著,每走一步,都沉重如山。
身后,榮娘率領著三百鬼卒,結成軍陣,昂首挺胸。
他們身上的神光雖不如玄水衛那般凝練,但士氣高昂,眼中燃燒著一種名為“追隨”的狂熱火焰。
一前一后,一衰一盛,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。
隊伍的最中央,我負手而行,步履從容,仿佛不是去赴一場生死難料的鴻門宴,而是去自家后院巡視。
“大人。”
榮娘催動陰氣,快步跟到我身側,壓低了聲音,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。
“黑風山是敖庚的老巢,陰氣匯聚,水煞彌漫,對他有極大的地利加成。我們就這樣過去,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如何?”我瞥了她一眼。
“會不會……太過冒險?”榮娘斟酌著詞句,“他畢竟是成名已久的四品巔峰,麾下精銳無數,我們……”
“榮娘。”我打斷了她,“你覺得,是規矩大,還是拳頭大?”
榮娘一怔,這個問題,她從未想過。
在幽冥界,拳頭大,就是規矩。這是萬古不變的真理。
可今天,她親眼見證了,這位大人的“規矩”,是如何將一群“大拳頭”變成了軟腳蝦。
“屬下……不知。”她老實回答。
“很快,你就會知道了。”我淡淡一笑,“我帶你們去,不是為了打架,而是為了告訴所有人,尤其那個敖庚——”
“在江城地界,我的規矩,比他的拳頭,大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了前方那十二名玄水衛的耳中。
為首的統領身形一僵,握著三叉戟的手指,因為屈辱而捏得咯咯作響。
……
黑風山,名副其實。
整座山脈,通體漆黑,寸草不生,仿佛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遠古兇獸。
濃郁到化不開的陰煞之氣,在山間凝聚成黑色的狂風,呼嘯盤旋,發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厲聲響。
尋常陰魂,只要靠近百里,便會被這煞風吹得魂飛魄散。
山腳下,一座巨大的營寨依著黑水河而建,白骨為墻,玄冰為塔,風格粗獷而霸道。
無數夜叉衛士往來巡邏,氣息彪悍,煞氣沖天。
當他們看到遠處天邊,那十二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,整個營寨都出現了一瞬間的騷動。
熟悉,是因為那是他們最精銳的同袍,玄水衛。
陌生,是因為那十二道身影之后,還跟著一支氣勢洶洶的陌生隊伍,而玄水衛們……竟像是被押解的囚犯!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玄水衛這是……敗了?”
“不可能!區區一個江城陰司,怎么可能……”
議論聲,驚疑聲,在營寨中此起彼伏。
很快,營寨大門轟然敞開,無數夜叉衛士手持兵刃,列成兩隊,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一名身材異常高大,身披銀色蛟鱗甲,手持一柄開山巨斧的夜叉頭領,從陣中走出,目光如電,死死地盯住了我們。
他的視線在十二名玄水衛身上掃過,瞳孔猛地一縮。
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出了同袍身上那詭異的法則束縛。
“是你,傷了我水府的人?”他聲如悶雷,巨斧遙遙指向我,磅礴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。
玄水衛統領臉色慘白,想要開口,卻被我一個平淡的眼神制止了。
我沒有理會那夜叉頭領的質問,徑直向前走去。
榮娘心頭一緊,立刻上前一步,擋在我身前,厲聲喝道:“我家大人駕臨,敖庚為何不出來迎接?!”
“迎接?”那夜叉頭領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放聲狂笑,“一個不知死活的野神,也配讓夜叉大人親迎?拿下!”
一聲令下,兩側數百名夜叉衛士齊聲爆喝,就要一擁而上!
然而,我只是輕輕抬了抬手。
“范無救。”
“屬下在!”一道洪亮的聲音,突兀地在眾人腦海中響起。
“功過碑上,再添一條。”
我的聲音,通過某種玄妙的聯系,直接傳回了百里之外的城隍廟。
“【罪名:幽冥水府夜叉衛,持械阻攔本司官駕,意圖不軌,咆哮公堂。】”
“【判罰:依規矩第三條,鎖其神魂,禁其神力,原地禁閉,靜候發落。】”
“批了。”
嗡——!
熟悉的秩序波紋,以我為中心,再一次,悍然擴散!
這一次,范圍更廣,威力更甚!
那數百名正要沖鋒的夜叉衛士,連同那名手持巨斧的夜叉頭領,身體齊齊一僵!
“哐當!”“哐當!”
兵器墜地的聲音,接二連三地響起。
他們所有人的臉上,都浮現出與玄水衛一般無二的驚駭與恐懼。
體內的力量,被鎖了!
神魂的核心,被烙上了那個代表著囚禁與審判的“囚”字!
數百名精銳悍卒,在短短一息之間,變成了一群手無寸鐵的活靶子!
整個營寨前,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剩下山間那永不停歇的黑色罡風,在嗚咽,仿佛在為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奏響哀樂。
榮娘和她身后的三百鬼卒,已經徹底麻木了。
如果說之前鎮壓十二玄水衛是震撼,那現在,隔空立法,一言鎮數百甲士,這已經是神跡!
這是何等不講道理的霸道!
“現在,還有人要攔路嗎?”
我邁開腳步,從那些僵立當場的夜叉衛士中間穿過,走上了通往營寨中樞的白骨大道。
榮娘等人連忙跟上,亦步亦趨。
身后,那十二名玄水衛統領,看著自己那些陷入了同樣絕境的同袍,眼中最后的一絲僥幸與怨毒,也徹底熄滅,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……敬畏。
他們終于明白,那句“我的規矩,比他的拳頭大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……
營寨中央,白骨王座之上。
敖庚的臉色,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那雙金色的豎瞳,死死地盯著營外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,覆蓋著鱗片的大手,將王座的扶手捏得寸寸碎裂。
“法則之力……”
“是判官!真正的判官神權!”
他一字一頓,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,眼中除了暴怒,更多的是一種難以遏制的貪婪與熾熱!
他原以為,江城只是出了一個走了狗屎運,得到某位上古神祇零星傳承的野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