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理會他們,繼續(xù)用一種宣判的口吻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座下巡檢范無救,核算謝必安,身為鬼神,玩忽職守,百年間無所作為,致使轄地之內(nèi),魑魅橫行,罪不容赦。”
每一個字,都化作一個黑金色的古樸符文,憑空浮現(xiàn)在我身前的半空中。
一股比他們那殘破神權(quán)不知浩瀚多少倍的秩序之力,轟然降臨!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謝必安那張諂媚的笑臉,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裂痕,那是一種程序錯亂般的驚駭。
“這是……什么權(quán)柄?!”范無救那古板的臉上,也露出了人性化的恐懼。
他們能感覺到,自己與那座破敗城隍廟之間,那絲若有若無的聯(lián)系,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……強行切斷!
“現(xiàn)在,我以判官之名,宣告——”
我伸出手指,對著面前那篇已經(jīng)成型的法旨,輕輕一點。
“——剝奪其神位,廢黜其神權(quán),打為孤魂,靜候處置!”
轟隆!
法旨成型,光芒大盛!
那篇由黑金文字組成的判決書,化作兩道流光,無視了所有防御,瞬間烙印在了范無救和謝必安的眉心!
“啊——!”
兩聲凄厲的慘叫,同時響起。
他們身上那破舊的官服,寸寸碎裂,化為飛灰。
范無救頭頂那寫著“天下太平”的高帽,和謝必安頭頂那寫著“一見發(fā)財”的高帽,上面的字跡,瞬間黯淡,最后徹底消失。
他們手中的哭喪棒和算盤,也“啪嗒”一聲,掉落在地,神光盡失,變成了凡物。
不過短短數(shù)息之間,兩位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城隍鬼差,就這么被硬生生地打落了神壇,變成兩團氣息微弱,隨時可能消散的……普通陰魂。
他們癱軟在地,那雙空洞的眼睛里,終于被一種名為“恐懼”的情緒填滿。
“神……神位……我的神位……”謝必安顫抖著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卻只撈到一片虛無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……”范無救抬頭看著我,聲音里再無半點刻板,只剩下最純粹的驚駭。
廢黜神祇!
這種事,別說見了,連聽都沒聽說過!
這已經(jīng)不是神通了,這是在……代天行罰!
我緩步上前,撿起地上的哭喪棒和算盤,掂了掂。
“現(xiàn)在,能好好說話了嗎?”
我看著他們,問道:“城隍,去哪了?”
面對我的問題,已經(jīng)淪為孤魂的范、謝二人,再也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。
那道判官法旨,不僅剝奪了他們的神位,更是在他們的魂體本源中,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。
在我的面前,他們無法撒謊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……”謝必安哆哆嗦嗦地開口,“城隍大人他……他不是失蹤,他是……主動離開的。”
“離開?”我眉頭一挑。
“是。”范無救接過話頭,聲音苦澀,“百年前,地府大亂,輪回通道近乎崩毀,陰陽秩序大亂。城隍大人說,江城乃是龍脈匯聚之地,必有鎮(zhèn)壓氣運之神物遺落。”
“為了重塑陰司秩序,他……他帶著座下所有得力的陰差,去……去尋一方傳說中的‘鎮(zhèn)界碑’了。”
鎮(zhèn)界碑!
又是碑!
我心中巨震,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沒有然后了……”謝必安的聲音充滿了絕望,“大人走后,就再也沒有回來過。我們這些被留下看守廟宇的,神權(quán)日漸衰弱,只能依靠廟中殘存的香火愿力,勉強維持存在,渾渾噩噩,直到今日……”
原來如此。
一個為了理想,帶著全部家當去創(chuàng)業(yè),結(jié)果一去不回的老板。
留下一群被設(shè)定好程序的員工,守著一個空殼子公司,還在機械地執(zhí)行著百年前的規(guī)章制度。
直到今天,被我這個“新股東”,宣布破產(chǎn)清算。
“一個空殼子的城隍廟,靠著殘存的香火,還能運轉(zhuǎn)百年?”我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(guān)鍵。
“因為……因為廟里,還供奉著大人留下的一枚……‘城隍印’。”范無救低聲說道,“那是他神權(quán)的根本,只要印不滅,廟就不會徹底倒塌。”
城隍印?
我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弧度。
一個無主的,蘊含著百年香火愿力的神印。
一座空無一人的,擁有完整建制的城隍廟。
這不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嗎?
我看著地上已經(jīng)徹底失去反抗意志的范無救和謝必安,心中有了計較。
“你們的罪,本該魂飛魄散。”
我淡淡地開口,兩人聞言,魂體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不過,我這里,正好缺兩個看門的。”
我將手中的算盤,扔回給謝必安。
“從今天起,你,入我‘無常巷巡夜司’,任‘功過核算’一職,負責登記司內(nèi)眾人功勞過錯,賞罰分明。”
然后,又將哭喪棒,扔給范無救。
“你,任‘刑律執(zhí)杖’一職,負責執(zhí)行司內(nèi)法規(guī),懲戒犯上作亂之徒。”
“至于你們的薪俸……”
我屈指一彈,兩道微弱卻精純的判官之力,分別沒入他們的魂體。
兩人渾身一顫,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純凈能量,瞬間滋養(yǎng)了他們近乎崩潰的魂體,比之前那駁雜的香火愿力,不知舒服了多少倍。
“……以功勞換取‘敕令’滋養(yǎng),功勞越多,神位越高,上不封頂。”
“你們,可愿意?”
這已經(jīng)不是選擇題了。
這是再造之恩!
“罪囚謝必安……”
“罪囚范無救……”
兩人對視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與劫后余生,隨即毫不猶豫地對著我,五體投地,重重叩首。
“愿為大人效死!”
聲音,發(fā)自肺腑,再無半分機械。
我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一個巡夜司,自然不能只有榮娘一個光桿司令。
這兩個前城隍鬼差,熟悉陰司流程,正好可以用來搭建班底的骨架。
我轉(zhuǎn)過身,目光投向巷子之外,那座隱藏在城市陰影中的,破敗的城隍廟方向。
榮娘負責對外擴張,收編江城的魑魅魍魎。
而我,也該去接收一下,這位前任城隍留下的……遺產(chǎn)了。
一個嶄新的,真正屬于我的“陰司”,就從那座城隍廟開始吧。
我心中正盤算著,巷子口,一道紅影閃過,榮娘去而復返,只是此刻她的臉上,卻帶著一絲凝重與……不安。
“大人。”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壓低了聲音,“奴家剛出巷子,就發(fā)現(xiàn)……城北那邊,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