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水城上空,靈氣與陰氣早已攪成一團混沌。
驚天巨響一波接著一波,震得地面都在輕顫,街邊屋瓦簌簌掉落,尋常百姓哭嚎奔逃,街巷亂作一團。唯有城西方向靈光沖霄,劍氣與血霧交織,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紅藍之色。
玄云宗與血魂殿的大戰,已從對峙變成死戰。
柳玄真一身素袍染血,長劍之上靈光如瀑,每一次揮出,都引動天地靈氣轟鳴,可血無常周身黑霧翻涌,血魂**催動到極致,陰邪之力如附骨之疽,兩人交手之處,空間都似要扭曲撕裂。
“柳玄真,你護不住那傳承!”
血無常怪笑之聲刺耳,黑袍一卷,無數血色鬼影撲出,“今日,你玄云宗,必亡!”
“邪魔休狂!”
柳玄真怒喝,劍勢再漲,“今日便斬你于此,以正天道!”
大戰愈烈,余波橫掃四方,靠近戰場的屋舍成片坍塌,連空氣都變得滾燙而陰寒交錯。
青風閣眾人隱匿在高處,眼神閃爍。
“等他們兩敗俱傷,我們再出手。”
“傳承之物,終歸是有德者居之。”
無人注意,無人在意。
整個云水城的目光,都被那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吸走。
而貧民區的雜貨鋪中,卻靜得只剩下掃帚劃過地面的輕響。
陳凡垂著眼,一下一下,緩緩清掃著院落。
外界天翻地覆,仿佛與他毫無關系。
掌柜早已縮在柜臺底下,連頭都不敢抬,渾身發抖,只當這少年是嚇傻了,或是麻木了。
只有陳凡自己知道,他此刻的心神,早已不在外界的喧囂上。
他的內勁,在體內緩緩流轉。
胸口古骨微微溫熱,那一縷玉色微光,順著經脈游走,與他剛剛煉成的三枚凡藥丹之氣隱隱呼應。
藥道根基,已在無聲之中扎穩。
“吵得正好。”
陳凡心中平靜無波。
越是大亂,越能藏拙。
越是萬眾矚目之處,越是殺機四伏。
唯有這塵埃遍地的貧民區,才是他真正的道場。
掃完院落,他放下掃帚,徑直走向后院那間狹小偏房。
這里平日堆放雜物,無人過問,此刻更是被所有人遺忘。
陳凡反手關上木門,落栓。
確定無人留意,他才盤膝而坐,將貼身藏好的幾樣東西一一取出。
青囊殘卷平鋪膝上,古骨貼于心口,青銅殘鼎捧在手中。
殘經、殘鼎、殘骨、殘法。
四殘齊聚。
他指尖微動,將一枚米粒大小的褐色藥丹輕輕拋起,落入殘鼎之中。
隨后掌心輕按,內勁透體而出,化作一縷溫和凡火,再度溫養殘鼎。
藥丹一入鼎中,立刻化開。
精純的藥氣彌漫,卻被殘鼎上被古骨點亮的紋路死死鎖住,只在內部盤旋。
陳凡閉目,心神沉入殘經。
一行行古樸文字在他心中流淌,與藥氣、古骨、殘鼎一一印證。
“凡藥入鼎,以骨為引,以心為火……”
“無靈而有氣,無火而有溫,無道而有道……”
他不是在煉丹,而是在煉己。
以凡藥滋養經脈,以古骨打通滯澀,以殘鼎穩固心神。
外界巨響再震,房屋又是一顫。
陳凡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藥氣在體內緩緩運轉,一點點沖刷著他原本平庸的根骨。
那些被修士視為廢物的凡藥,在他手中,卻化作最貼合自身的根基之力。
不求一日千里,但求步步扎實。
不知過了多久,第一枚藥丹之力徹底耗盡。
陳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那濁氣之中,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灰黑——是體內日積月累的雜質,被藥氣一點點逼出。
他只覺經脈通暢許多,內勁運轉比往日更為圓潤自如,肉身、內勁、心神,三者悄然合一。
雖未引氣入體,未入修仙門徑,卻已走出一條獨屬于他的路。
“以凡推靈,以殘立道。”
陳凡低聲自語,眸中閃過一絲明悟。
世人求全、求滿、求靈、求寶。
他偏要從殘缺之中,走出一條生路。
他收起殘鼎,將剩下兩枚藥丹仔細藏好,又將青囊殘卷、古骨一一貼肉收好,抹去所有痕跡。
推開偏房門,外界依舊喧囂。
城西的大戰,已進入白熱化,靈光幾乎要將云層撕裂,血霧彌漫半城。
陳凡走出后院,神色平靜如常。
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頭:“陳、陳凡,你、你沒事吧?外面、外面好像打瘋了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
陳凡淡淡應了一聲,拿起墻角的水桶,“我去挑水。”
掌柜張了張嘴,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,只當這少年是天生木訥,不知生死。
陳凡提著空桶,緩步走出雜貨鋪。
街道之上,逃散的百姓越來越少,只剩下滿地狼藉。
遠處天際,靈光與陰氣碰撞之聲震耳欲聾,時不時有修士從空中墜落,砸在街巷之中,激起一片血花。
亂世,真的來了。
陳凡低頭前行,避開那些血腥之地,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貧民少年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。
玄云宗弟子、血魂殿黑袍人、青風閣散修……
各方勢力的探子,仍在街巷之中穿梭,只是心神皆在城西主戰場,對他這等螻蟻,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。
“柳首座快要撐不住了!”
“血魂殿的人太強了!”
“快逃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”
慌亂之聲此起彼伏。
陳凡腳步一頓,微微抬眼。
柳玄真若敗,云水城必成人間煉獄。
血無常若贏,必定大肆搜捕青囊傳承,到時候,連貧民區都不會放過。
他現在這點微末修為,在真正的修士大戰面前,連塵埃都算不上。
“還不夠。”
陳凡收回目光,繼續低頭前行。
修為不夠,根基不深,底牌不足。
一旦被卷入,只有死路一條。
他需要時間,需要更多的藥氣,需要更深的殘經感悟,需要將這一身殘缺,徹底打磨成屬于自己的鋒芒。
來到井邊,他緩緩放下水桶,搖動轆轤。
井水清冽,映出少年平靜的面容。
天邊激戰正酣,生死只在一線。
而井邊少年,卻在這亂世夾縫之中,默默取水。
一瓢、一桶、一步。
穩如磐石,靜如深潭。
陳凡提著水桶,轉身往回走。
風雨滿城,殺機四伏。
可他的路,才剛剛開始。
殘經未悟透,藥道未大成,古骨未解,殘鼎未全。
他不急。
亂世越長,他的機會便越多。
等到世人皆倦,兩敗俱傷,塵埃落定之時。
才是他這塵埃里的少年,真正抬頭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