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下方,那片燈火通明的營地,就像一個被濃霧半遮半掩的巨大棋盤。
而他,以及他身后那數十名“夜鴉”,就是從天外落下的棋子,帶著焚盡一切的殺意。
冷冽的濕氣拍打在臉上,帶著一股高空獨有的稀薄感。
蕭塵壓低身體,雙手死死攥住滑翔翼的操縱桿,槐木骨架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,仿佛在呻吟,又仿佛在興奮地咆哮。
風在他耳邊呼嘯,不是那種刺耳的尖嘯,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如同深海巨獸呼吸般的轟鳴。
透過霧氣的縫隙,他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營地的布局。
外圍的柵欄、箭塔,以及巡邏隊松散的路線,都和蘇月情報網里描述得一模一樣。
但有幾處地方,火把格外密集,人影攢動,看起來像是防御的重點。
呵,蠢貨。
真正的糧倉,從來不會擺在最顯眼的地方。
這些不過是耶律紅布下的疑兵,里面堆滿的,大概是些不值錢的草料和沙袋,專門等著他派人來送死。
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虛假的“要害”,鎖定在營地中心偏西,一片燈火相對稀疏的區域。
那里有幾座不起眼的、連成一片的巨大帳篷,外表陳舊,毫不起眼,只有一個小隊的人在懶洋洋地看守著。
Bingo。
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這種反向思維,草原上的狼崽子們還沒玩明白。
蕭塵沒有絲毫猶豫,輕輕拉動右手的操縱桿,整個滑翔翼無聲地向左側傾斜,像一只真正的夜梟,調整著捕獵的角度。
他抬起左手,對著身后漆黑的霧海,打了個簡單而冷酷的手勢。
信號,已發出。
數十個黑色的影子,如同鬼魅,緊跟著他調整方向。
他們從懷中掏出一個個巴掌大的黑色陶罐,拔掉了上面的木塞。
一股刺鼻的、混合著硫磺與某種未知化學物質的味道,即使在高空中也被風帶起了一絲。
“就是現在!”
蕭塵沒有出聲,但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響。
他率先將手中的陶罐擲下。
沒有聲音,沒有火光。
那小小的陶罐,像一顆被投進深潭的石子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下方的濃霧里。
緊接著,他身后的“夜鴉”們,也紛紛將手中的“死神之卵”投向了那片虛假的防御重點區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……
“轟——!!”
一團橘紅色的火球,毫無征兆地在營地中爆開!
那不是普通的火焰,而是一種詭異的、帶著粘稠質感的流火,仿佛地獄里潑出的巖漿,瞬間將兩座箭塔和一大片營帳吞噬。
緊接著,第二團、第三團……數十個火球,如同天降的流星雨,在地面上炸開一朵又一朵死亡之蓮!
陶罐里裝的,是白磷與硫磺的混合物。
這玩意兒遇空氣即燃,沾上任何東西都會不死不休地燃燒,用水都澆不滅。
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,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疇。
“啊——!長生天降罪了!”
“是天火!天火啊!”
凄厲的慘叫和恐懼的吶喊,終于穿透了濃霧與風聲,傳到了蕭塵的耳中。
他看到下面的人徹底亂了,他們丟掉武器,跪在地上,對著天空瘋狂磕頭,仿佛那些火焰是神明的怒火。
一些身上沾了磷火的士兵,在地上痛苦地翻滾,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個焦黑的人形火炬,那股烤肉的焦臭味,混雜著血腥氣,直沖天際。
心理防線,在第一秒就已經崩潰了。
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片火海吸引時,蕭塵已經駕馭著滑翔翼,如同一片黑色的羽毛,悄然掠過混亂的人群,精準地撲向營地中心那座最大的主帥營帳。
“砰!”
牛皮帳頂被他連人帶翼地砸開一個大洞,草屑與碎布四濺。
巨大的沖擊力讓滑翔翼的骨架瞬間斷裂,但他早已借力前沖,在半空中調整好身形,穩穩落地。
帳內一片狼藉,濃郁的草藥味撲鼻而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躺在病榻上,滿臉驚恐與虛弱的耶律青。
而在床邊,一名身穿火紅色皮甲、身姿挺拔的女人,正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拔刀出鞘!
刀光如一泓秋水,直劈他的面門!
好快的刀!
蕭塵瞳孔一縮,來不及拔刀,左手順勢將身后破損的滑翔翼支架向前一推!
“鏘!”
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,女人的彎刀被兩根交叉的槐木支架死死卡住,動彈不得。
她
就是這個空當!
蕭塵欺身而上,根本不給她任何抽刀的機會,右肘如同一柄千鈞重錘,裹挾著破風之聲,狠狠地撞向她持刀的手腕!
“咔嚓!”
骨骼碎裂的脆響,在混亂的帳內清晰可聞。
女人發出一聲悶哼,彎刀脫手而出。
蕭塵得勢不饒人,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她的咽喉,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按在了營帳的頂梁柱上。
一股淡淡的、如同雪后青松般的冷香鉆入鼻腔。
這女人,應該就是耶律紅了。
長得確實不錯,可惜,是個要命的對手。
“別動。”他貼在她耳邊,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,“不然,我不介意扭斷你的脖子。”
此刻,帳外的親衛終于反應過來,十幾支淬毒的弩箭,已經從破洞和門簾的縫隙中對準了他。
蕭塵只是冷笑一聲,將耶律紅的身體微微一側,讓她那張驚怒交加的俏臉,完美地暴露在所有弩手面前。
“想讓她給你們陪葬嗎?盡管射。”
弩手們投鼠忌器,一個個額頭冒汗,握著弩機的手,都在微微顫抖。
也就在這時,從龍首原的正面谷口方向,傳來了一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巨響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那聲音,像是成千上萬面戰鼓在同時敲響,又像是無數攻城錘在猛烈地撞擊城門。
大地都在微微震動,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發動潮水般的總攻。
那是凌霜的杰作。
用幾百個空木箱子,就能制造出十萬大軍的氣勢。
攻城為下,攻心為上。
病榻上的耶律青聽到這四面楚歌般的聲響,又看到窗外沖天的火光,一張臉早已沒了血色。
他掙扎著想要起身,嘶吼道:“不可能!蕭塵哪來的這么多人!是陷阱!都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因為情緒過于激動,猛地噴出一口黑血,“噗”地一聲,背上剛剛包扎好的傷口再次崩裂,整個人抽搐著倒了回去,徹底不省人事。
蕭塵的視線在帳內飛速掃過,最終停留在一排碼放整齊的木箱上。
箱子上烙印著一個猙獰的金色狼頭標記。
金狼火藥!
天狼部壓箱底的寶貝,威力堪比大晏最精銳的神機營火器。
一個比原計劃瘋狂十倍的念頭,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。
僅僅是燒掉糧草,太便宜他們了。
他要讓整個龍首原,從地圖上被徹底抹去!
他挾持著耶律紅,用眼神示意剛剛從破洞處降落的幾名“夜鴉”精銳。
“搬!”
一個字,言簡意賅。
精銳們立刻行動起來,在火光與濃煙的掩護下,將一箱箱沉重的火藥,悄無聲息地搬運至旁邊那幾座巨大糧倉的核心承重柱旁。
時間緊迫,火勢已經開始向這邊蔓延。他需要一根足夠長的引信。
目光一瞥,落在了耶律紅腰間那條鑲嵌著寶石、編織精美的皮質腰帶上。
他毫不客氣地伸手,一把將其扯下。
“你!”耶律紅又羞又怒,身體劇烈掙扎起來。
蕭塵沒理會她的反應,將腰帶的一端浸入火油,另一端連接在最近的一箱火藥上,然后用火折子點燃。
“嘶嘶——”
火苗沿著浸滿油的皮帶,不疾不徐地向前蔓延。
“我們走。”
他拽著耶律紅,沖向最后一架完好無損的備用滑翔翼。
將幾乎無法動彈的耶律紅用綁帶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,他站在糧倉邊緣,深吸了一口氣。
背后,是即將化為煉獄的火海。身前,是深不見底的濃霧懸崖。
就在他縱身躍出的那一剎那,那條燃燒的腰帶,終于抵達了終點。
“轟隆——!!!!”
一聲足以讓天地失色的巨響,從身后傳來。
一股恐怖的熱浪和沖擊波,像一只無形的巨手,狠狠地推在滑翔翼上。
蕭塵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震碎了,耳中一片轟鳴,什么也聽不見。
他死死控制著滑翔翼,借著這股爆炸的推力,如同一支離弦之箭,沖破了濃霧的封鎖。
眼前的景象,豁然開朗。
身后的龍首原,已經不復存在。
整個山谷盆地,化作了一個巨大的、燃燒的隕石坑。
山體在崩塌,大地在哀嚎。
而在西北方向的荒原上,一小撮人影,正抬著一個擔架,亡命奔逃。
即使隔著這么遠,他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滑翔翼平穩地降落在谷口外的一片開闊地上。
他解開綁帶,將渾身癱軟的耶律紅像扔麻袋一樣扔在地上。
遠處,幾個僥幸逃生的天狼部斥候,正躲在巖石后,用驚恐到扭曲的眼神,死死地盯著他這個從天而降、毀滅了一切的“魔神”。
蕭塵沒有理會他們,也沒有去看腳下的女人。
他只是不緊不慢地從懷里掏出了一樣東西,迎著剛剛從霧氣中透出的、熹微的晨光,開始細細地擦拭起來。
那是一枚金光閃閃的狼頭扳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