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下那匹久經沙場的北境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不寧,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噴出一團白色的熱氣。
不對勁。
這個念頭就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倒刺,剛才被他強行按下,現在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耶律青倒地時的姿勢,太“標準”了。
就像個三流戲班子里跑龍套的,死都死得一板一眼,生怕觀眾看不出他已經領了盒飯。
一個在極度驚恐和憤怒中被親信背叛、亂刀砍死的人,身體應該是扭曲的,不甘的。
絕不會像現在這樣,四肢舒展,面目安詳,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這他媽是死不瞑目,還是死而無憾?
一個被揭穿弒父、眾叛親親離的梟雄,會死得這么安詳?狗屁!
蕭塵猛地勒住韁繩,戰馬發出一聲長嘶,人立而起。
“韓飛虎!”
“在!”
“你帶大部隊按原計劃前進,安營扎寨。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許離開營地半步!”
“侯爺,您這是?”韓飛虎一臉錯愕。
蕭塵沒有解釋,只是調轉馬頭,獨自一人,如一道黑色的閃電,重新沖向那片剛剛沉寂下來的修羅場。
風更冷了,卷起地上的血腥氣,直往鼻子里鉆,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。
他翻身下馬,徑直走到耶律青那具“尸體”旁,蹲了下來。
他沒有去看那張死灰色的臉,而是直接抓起了尸體的左手。
冰冷,僵硬。
他用自己的拇指,在那只手的食指指節上,仔細地來回摩挲。
光滑得像女人的皮膚。
蕭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蘇月的情報網在審訊天狼部俘虜時,挖出過一個幾乎無人知曉的細節:耶律青幼年頑劣,曾試圖馴服一匹烈馬,結果被摔斷了左手食指。
草原上的醫療條件簡陋,骨頭長歪了,留下一個極為明顯、硬如石頭的骨繭。
這個骨繭,是他身份的另一個印記。
而眼前這具尸體上,沒有。
媽的,金蟬脫殼!
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被耍了!
那場驚天動地的嘩變,那場狗咬狗的內訌,到頭來,竟然都是耶律青為了脫身演的一出苦肉計!
不,不完全是。
嘩變是真的,仇恨也是真的,但他利用了這股仇恨,在最混亂的時刻,用一個替身換走了自己。
蕭塵猛地站起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的地面。
腳印早已被上千人的踩踏弄得混亂不堪,但一個訓練有素的斥候,總能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破綻。
在那具替身尸體不遠處的一片草叢里,有一塊被踩踏得格外厲害的凹陷,幾點暗紅色的藥渣,像凝固的血珠,黏在枯黃的草葉上。
他捻起一點,放在鼻尖輕嗅。
一股混雜著薄荷與金屬的特殊氣味。
“紅藥”。
天狼部王室秘制的頂級金瘡藥,據說能讓將死之人吊住一口氣。
此藥配方從不外傳,只有王室嫡系中的嫡系,才有資格使用。
能在這時候動用“紅藥”救走耶律青的,普天之下,只有一個人——他那個在草原上同樣以強悍和智謀著稱的妹妹,耶律紅。
好一條美女救“狗熊”的戲碼。
一個身受重傷、幾乎成了廢人的耶律青,帶著一群殘兵敗將,能去哪?
蕭塵的腦海中,一幅北境地圖瞬間展開。
所有的細小據點都被他一一排除。
唯一的可能,就是天狼部在南下前線設立的最后一個、也是最大的軍糧補給點——龍首原!
那里有糧,有藥,有預備的兵馬。那是他們最后的翻本機會。
蕭塵的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想跑?問過我了嗎?
他飛身上馬,不再返回大部隊,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穿云哨,用力吹響。
三長兩短,尖銳的哨音刺破長空。
這是召集他最精銳的斥候小隊“夜鴉”的暗號。
龍首原關隘前,喊殺聲震天。
“他娘的,這群蠻子跟瘋狗一樣!”一個身穿藍色勁裝的漢子一邊咒罵,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長劍,劍光如水銀瀉地,將三名撲上來的天狼部斥候逼退。
他身形飄忽,腳下步法詭異,像一片風中落葉,在十幾個人的圍攻下左沖右突,竟沒讓一片衣角被碰到。
但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。
他額頭見汗,呼吸也開始急促。
他知道,再拖下去,等自己一口氣緩不過來,立刻就會被剁成肉醬。
這群斥候的配合極為默契,其中一個站在包圍圈外圍的小頭目,正不停地揮舞著手中的小旗,指揮著同伴們的陣型變換,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。
就在那漢子準備拼著挨上一刀、強行突圍時,一聲沉悶到幾乎讓人心跳停止的“嗡”響,從遠處山坡上傳來。
緊接著,那個揮舞著旗幟的斥候頭目,整個上半身“嘭”的一聲,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拍碎的西瓜,瞬間炸成了一團漫天血霧。
這超越認知的一幕,讓所有天狼部斥候都懵逼了。
他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,只見遠處的山坡上,一隊黑甲騎兵如鬼魅般出現,為首一人,正緩緩放下一架造型猙獰的巨型臂弩。
“干!”
藍衣漢子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,一聲暴喝,劍出如龍,瞬間穿透了面前兩名失神斥候的咽喉。
還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,黑甲騎兵已經如同猛虎下山,一個沖鋒,便將這群散兵游勇碾得粉碎。
戰斗結束得干凈利落。
藍衣漢子收劍入鞘,對著策馬走來的蕭塵一抱拳,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灑脫笑意:“江湖浪蕩,風過無跡。在下風無跡,多謝將軍出手相救!”
風無跡?這名字倒是挺配他那身鬼魅的身法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蕭塵淡淡點頭,目光卻已經越過他,投向了遠處被群山環抱的龍首原盆地,“你在此地做什么?”
“嗨,別提了,”風無跡一攤手,滿臉晦氣,“聽說龍首原有百年份的雪蓮,想來采一株換點酒錢,誰知道這地方成了狼崽子窩了。”
他打量了一下蕭塵和他身后那隊殺氣騰騰的精銳,好奇道:“看將軍這架勢,也是沖著這狼窩來的?”
蕭塵不置可否,只是問道:“你對這里的地形熟嗎?”
“熟,太熟了!”一聽這個,風無跡來了精神,“這龍首原三面環山,只有一個入口,易守難攻。不過,在它后山有處斷崖,叫‘鷹愁澗’,高得嚇人,老鷹飛過去都得發愁,根本沒人能爬上去。但有個怪事,那崖壁下面,常年都有一股往上吹的怪風,邪乎得很。”
鷹愁澗……上升氣流……
蕭塵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地面,看到一隊黑壓壓的螞蟻,正排著長龍,沿著一塊巖石向上攀爬,浩浩蕩蕩地進行著一場大遷徙。
他猛地抬頭望向天空。
就在半個時辰前還晴朗無云的天際,此刻已經堆滿了厚重如鉛的云層,并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黑、更沉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漉漉的土腥味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要起大霧了。
一場足以讓整個山谷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,最多三個時辰后就會降臨。
上升氣流……濃霧掩護……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,瞬間在蕭塵的腦海中成型。
“公輸班!”蕭塵厲聲喝道。
“屬下在!”那名技術宅校尉立刻出列。
“給你一個時辰,把我們所有軍帳的牛皮都給我拆了!再把所有能找到的輕質槐木,做成木架!”蕭塵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,“再去找這位風兄弟,讓他告訴你什么叫‘翅膀’!”
風無跡:“???”
翅膀?這將軍莫不是腦子壞掉了?
然而,當他被公輸班和一群工匠圍住,聽著蕭塵嘴里蹦出“翼展”、“骨架”、“蒙皮”、“升力”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匯,看著那些工匠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將牛皮和木架組合成一個個巨大的、如同蝙蝠翅膀般的怪物時,他整個人都傻了。
這他娘的,是要飛過去?!
濃霧如約而至,像一頭白色的巨獸,吞噬了整個龍首原。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詭異的、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號角聲,從龍首原的谷口方向遙遙傳來,那是蕭塵派出的疑兵,在用繳獲的天狼部骨笛制造恐慌。
而在另一端,鷹愁澗的崖頂,數十名“夜鴉”的精銳士兵,背著那些被涂成黑色的簡易滑翔翼,像一排準備赴死的雕像,靜立在呼嘯的狂風中。
耶律紅絕對想不到,在她將所有強弩和精銳都布置在谷口,準備用交叉火力將任何敢于沖鋒的敵人射成篩子時,死神,會從她的頭頂降臨。
蕭塵站在懸崖的最前端,親自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綁帶,又拉了拉滑翔翼的操縱桿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眼神里混雜著緊張、興奮與絕對信任的士兵,沒有說任何一句廢話,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。
“出發!”
話音未落,他迎著那股從深淵下奔涌而上的強勁氣流,向前猛地踏出一步,整個身軀如同一只張開雙翼的巨鷹,悍然躍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乳白色霧海之中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,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,便被一股強大的托力取代。
身下的濃霧被翼尖劃開兩道無聲的漣漪,他穩住了身形,像一個幽靈,無聲無息地滑翔在云海之上,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在他下方,透過翻滾的霧氣縫隙,一片燈火通明的營地輪廓,正變得越來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