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,蕭塵的瞳孔中,倒映著一團在數里之外緩緩移動的、模糊的火光。
那是耶律青的三千親衛,是天狼部最鋒利的獠牙,此刻正傻乎乎地一頭扎進他精心準備的捕獸夾。
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,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身旁韓飛虎的耳中。
“點火。”
沒有激昂的口號,沒有多余的廢話。
就像在廚房里吩咐一聲“該燒水了”一樣平靜。
韓飛虎握著令旗的手微微顫抖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。
他猛地朝山坡下揮動令旗。
埋伏在雪地里的幾個斥候看到旗語,立刻將手中的火把,奮力扔向了那片早已被潑灑了猛火油、并用干草偽裝過的區域。
夜色中,幾點微不足道的火星,落入了那片死亡山谷。
一瞬間的寂靜。
緊接著,一輪沉默的太陽,從地平線下猛地升起!
“轟——!!!”
沒有聲音,或者說,在那一瞬間,巨大的光和熱吞噬了一切聲音。
深埋在凍土下的十幾個巨大油桶被瞬間引爆,狂暴的火舌化作一條咆哮的巨龍,舔舐著天空,將整片山谷連同其中的三千鐵騎一口吞下!
灼熱的氣浪隔著數里之遙撲面而來,吹得蕭塵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幾秒鐘后,那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沉悶巨響才姍姍來遲,伴隨著地動山搖的震顫。
山谷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燃燒的鐵鍋。
人馬的慘叫被爆炸的轟鳴徹底掩蓋,只剩下沖天的火光,將耶律青那面高高飄揚的狼頭帥旗燒成了一團飛灰,在升騰的熱浪中化為烏有。
遠在三里之外的阿日斯蘭大營,所有人都被這神跡般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。
他們只看到遠方的山谷突然亮如白晝,然后代表著狼主無上權威的帥旗,就那么沒了。
帥旗在,主帥在。旗倒,人亡。這是草原上顛撲不破的真理。
阿日斯蘭渾濁的老眼里,先是閃過一絲驚駭,隨即被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和貪婪所取代。
耶律青死了?
被大晏人埋伏了?
好!死得好!
這個仗著自己是金狼后裔,就肆意揮霍部落勇士性命的小崽子,終于遭了天譴!
那他留在后方大營里的那些糧草、軍械、還有從大晏邊境劫掠來的財寶……
“傳我將令!”阿日斯...蘭幾乎是嘶吼著下令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,“全軍轉向!沖了耶律青的后營!把我們失去的東西,都他媽給老子搶回來!”
老首領的親衛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聞言如同出籠的猛虎,嗷嗷叫著調轉馬頭,朝著不遠處燈火通明、但此刻已然群龍無首的狼主大營發起了沖鋒。
夾在兩個天狼部營地之間的蕭家軍陣地,瞬間懵逼了。
蕭成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這幫草原蠻子內訌了?
他剛想帶人上前調停,維持住這脆弱的聯盟,阿日斯蘭的部隊已經像一道渾濁的泥石流,裹挾著他派出去的傳令兵,直接沖了過來。
“阿日斯蘭首領!你瘋了!自己人打自己人?”蕭成遠氣急敗壞地大吼。
回答他的,是一陣密集的箭雨。
“殺了這些跟耶律青串通好的大晏走狗!”一名阿日斯蘭麾下的百夫長紅著眼怒吼。
在他們看來,這個蕭成遠從一開始就跟耶律青穿一條褲子,剛才的爆炸,分明是他們聯手演的一出苦肉計!
兩股原本的“友軍”,就在鳴水營的眼皮子底下,血淋淋地撞在了一起。
“校尉,咱們……?”韓飛虎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,有點拿不準主意。
“全體出城。”蕭塵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保持距離,用強弩,自由射擊。”
“打誰?”
“所有拿著令旗和號角,試圖傳遞命令的人。”
鳴水營的士兵們迅速結成一個個松散的狩獵小隊,如幽靈般在戰場的邊緣游走。
他們不靠近,不沖鋒,只是用手中的強弩,挨個點名。
“嗖!”一名蕭成遠的傳令兵剛舉起號角,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嚨。
“嗖!”一名阿日斯蘭的百夫長剛揮舞令旗,就被釘死在馬背上。
這種精準而致命的騷擾,讓本就混亂的戰場徹底失去了指揮。
而在阿日斯蘭眼中,這一幕卻有了全新的解讀:大晏人果然在幫耶律青!
他們在阻止自己整合部隊,企圖掩護耶律青的殘部撤離!
這個姓耶律的,果然叛變了!
就在此時,爆炸核心區的方向,一個渾身焦黑、如同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般的人影,在一小撮親衛的簇擁下,踉踉蹌蹌地逃了出來。
正是僥幸未死的耶律青。
他半邊臉都被燒傷,耳朵嗡嗡作響,看著自己大營的方向火光沖天、殺聲震野,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。
“阿日斯蘭!你這個趁火打劫的老狗!”
耶律青怒火攻心,帶著殘部沖回營地,正好撞上拎著一箱金條、滿臉喜色的阿日斯蘭。
“把我的東西放下!把指揮權交出來!”耶律青指著阿日斯蘭的鼻子,聲嘶力竭地吼道。
“指揮權?”阿日斯蘭笑了,他當著所有部落首領的面,將那枚狼頭令牌和那封偽造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,“你還有臉提指揮權?你為了鏟除異己,勾結大晏人,用一千重甲勇士的命給我們設套!現在還想演戲?你問問他們,答不答應!”
周圍的部落首領們看著地上的“鐵證”,再看看耶律青狼狽的模樣,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猜忌。
就在兩派人馬劍拔弩張,即將火并的瞬間,一陣悠長而怪異的“嗡嗡”聲,忽然從鳴水營的陣地上傳來,響徹整個山谷。
是公輸班啟動了他最得意的發明——“擴音寶筒”,一個由數十面銅鏡和獸皮組成的巨型聲波聚焦裝置。
下一秒,一段被放大了無數倍的、略帶失真的對話,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天狼部士兵的耳朵里:
“……阿日斯蘭那個老不死,除了會倚老賣老還會干嘛?他那個寶貝兒子,蠢得像頭豬,死在戰場上都是活該……”
“……還有那些部落,一群沒開化的野人,等我當上大可汗,第一個就削了他們的兵權,讓他們乖乖給我放羊……”
那是耶律青的聲音!
是他前幾天在自己帳中,與心腹女祭司烏婭的私密談話!
當時他喝多了,口無遮攔,卻被潛伏在附近的凌霜,用一種特殊的“聽風管”裝置,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。
所有天狼部的首領臉色瞬間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。
阿日斯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金刀,一刀劈向了本營中央那面代表著天狼部團結與榮耀的金狼圖騰。
“咔嚓——!”
圖騰柱應聲而斷。
“從今天起,我雪鷹部落,與金狼汗帳,勢不兩立!”
天狼部,徹底分裂。
冰墻之上,韓飛虎興奮得滿臉通紅:“校尉神機妙算!這幫蠻子自己打起來了!咱們正好坐山觀虎斗,等他們兩敗俱傷,再一鼓作氣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蕭塵打斷了。
蕭塵的目光,沒有看著那片自相殘殺的修羅場,反而投向了更遠處的黑暗,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,那是一種庖丁看到上好牛骨時的眼神。
“坐山觀虎斗?格局小了。”
他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抹讓韓飛虎不寒而栗的微笑。
“傳令下去,準備開飯。今晚,咱們吃頓好的。”